海德男爵家。
除了平均外貌出众外,这个家族毫无特别之处。
就连他们侍奉的德里罗兹伯爵家在传闻靠科达纳币赚取数百亿之前,也是个存在感薄弱的家族,更何况在这贵族多如牛毛的帝国里,区区封臣想扬名立万谈何容易。
但仅凭贵族身份这一点,他们就是特权阶层。
从这个角度来看…
「坦白说和别人比起来性格还不差。安柏和她父亲都是。」
我并未后悔解除婚约。
本就是冲着条件相亲的。虽然觉得她外貌出众见识广博与我般配,但每次见面都喋喋不休谈履历实在令人疲惫。
但经历三次崩盘后回想起来,安柏父女算是非常体面的贵族了。
不,以现在标准看简直是体面过头了。
刚毕业就进入官僚系统的格里高利,是个把不得罪人作为首要原则来积累履历的家伙。
而且安柏要是硬来的话说不定也能想办法踏进学院大门,但她却满足于在沙龙里小口啜饮茶水。
放过去算普通举止,但或许是因为这几个月看了太多疯狂景象,反而觉得新鲜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仔细想想,这段时间我几乎没听到过安柏父女的名字——这件事本身就很神奇。」
我们曾以订婚关系相处了不短的时间。
考虑到我在赚到400亿巨款后立刻解除婚约,应该有不少人会对安柏和她父亲感兴趣并接近他们。科达纳币崩盘后肯定还有不识相来骚扰的家伙。
但即便如此,也很少有人会嬉皮笑脸地问我「为什么和高等检察官的女儿分手啊?」。这说明安柏父女确实过着相当低调的生活。
安柏父亲格里高利的地位与能力,正好能协助清理已沦为伯爵领巨大毒瘤的海德男爵。
这不是出于这些日子安分守己的生活救助他们父女,而是说明如今皇都值得信赖的人已经少到这种程度。虽然向退婚对象寻求合作很可笑,但眼下这是最明智的判断。
在3区一家雅致的露天茶室独自坐着的安柏一被目击到,我就果断上前搭话正是因为这个缘故。
「多亏你才避免了无谓的伤亡。」
安柏很清楚皇室对杰出人才向来慷慨。
下定决心的安柏直视着父亲。
「听说因为裁减了很多士兵,现在村子里连哥布林都是居民自己解决的。」
此后约莫一小时,父女俩持续着低声细语的对话。
「全杀光了。本来想尽量活捉送去刑罚部队的,但他们抵抗了。」
她没有哽咽,表情反而舒坦了些,还豪气干云替我点了茶。
因为伯父可能会因统治失责被剥夺爵位。
短暂的沉默流淌而过。
在皇都,只要不是最底层都能享受自来水,稍有些资产的中产家庭用魔法冰箱储存食物更是常态。这里根本无需担心魔物,周边直辖城市也相当安全。
「要是你没及时举报,他们当中很多人都会受伤。」
「听您这么说,反正他们登船前就会被抓到的吧。」
「爸爸。我有事相求。」
后半句虽然咽了回去,但看到安柏的蓝眼睛微微颤动,看来她已经大致理解了。
说不失落是假的,但想到这本就不是自己应得的部分,心里反而轻松了些。虽然伯父那家人会受牵连,但此刻放弃或许对他们的未来更有利。
他们甚至自行构思出帮助埃里克的方法——说服有联系的旁支向皇室提交请愿书。
安柏虽然歪着头表示不解,但现实确实如此。
虽然听起来有点滑稽,但实际上安柏的人生并不会因此改变。反正她早就放弃千金游戏了。
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
「真是够惨的。」
没有领地的子爵。
「安柏,之前真是帮大忙了。稍有不慎可能就得追着德里罗兹伯爵和他那族人跑到东部沿海去了。」
「家族要消失了?」
「看来埃里克要当伯爵了。」
说这话的父亲自己眼睛通红,八成是和伯父吵架的后遗症。
虽说男爵领消失了,但从某种意义上是升了格调,其他贵族也就没有闹事的风险。
天刚亮,安柏就造访了埃里克的宅邸。
只是没提报答方式是授予新爵位。关键在于不知情的安柏父女会作何反应。
无非是不知道追捕逃兵这么可怕、后悔当初用纪律建议刁难行事粗暴的你之类的话。虽然不必道歉,但若这样能让安柏心里好受些,我倒愿意等她说完。
「这样也不坏。」
「我父亲…不,家父曾因过度搜查收到过纪律处分。当然我知道这事不该由我提起,但或许你执行那个任务时……」
既无领地又无爵位的贵族,真是可笑。
…但想到若能说服父亲减轻那些人的痛苦,自己出份力也是应该的。
并非心情作祟,她似乎微妙地长了些肉。倒不至于圆润,只是恰到好处地好看的程度。那时候算是偏瘦的体型,现在稍微胖点的模样反而更顺眼。
只在皇都生活过的安柏无法理解那种艰辛。
回到家的安柏独自啜饮草莓酒喃喃自语。幸好伯父一小时前已离开。
「嗯?」
「安柏。」
只是埃里克似乎没打算连海德男爵家也接手。他本就讨厌被拖累。
就算没亲耳听见也能猜到她想说什么。
按我的计划,安柏很快就会成为子爵千金。
「埃里克…?」
所以我决定先授予安柏的父亲爵位——而且是子爵爵位,再让他担任伯爵领的管理者,以此把负担降到最低。
「您是说仅仅止步于剥夺爵位和身份吧。」
「我知道这对你是个过分的请求,但我实在别无他法。若这次肯相助,日后必当报答。」
听到这话,埃里克顺从地点了点头,难得露出明朗的笑容。
就算这样,在整顿家族时还笑得出来是不是有点残忍?安柏因无法理解而尴尬地跟着笑了笑。
我打算托付给安柏——不,是她父亲重任。
这种事既然从埃里克口中说出——
「…安柏。你也明白,这么做的话。」
「…应该是吧。在只能靠小麦和芝麻两季作物维持的领地,怎么可能偿还那么多债务。这种情况下又没法加征税收。…真要那么做的话,领民们会举着铁叉发动暴动的。」
安柏欲言又止地蠕动着嘴唇,很快又沮丧地闭上了嘴。
不是单纯要剥夺海德男爵的爵位转交给那位先生。我本打算彻底废除男爵家。在这块连钱都榨不出的领地上,继续养着十几号贵族和伺候他们的佣人实在太勉强。还不如直接派驻家臣来管理。
「…啊。」
当然要一夜之间拔除一个家族确实有负担。
可就在这时,埃里克开始讲述出人意料的话,同时感谢她下了这个艰难的决定。
虽然确实因为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对自己冷漠而产生了些许期待,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啊。」
安柏父女——尤其是安柏最近的表现相当可靠,但光凭感觉就决定这种大事可不行。
「嗯?」
安柏露出困扰表情点了点头。我喝完她买的茶才离席。
仔细想想,还有比这更可怜的存在。
「我会考虑看看。」
这事关德里罗兹伯爵领——即将成为韦尔斯利伯爵领的全体领民生计。
看着本该享受优渥退休生活的成功官僚父亲被兄弟连累,实在令人心酸。
「会变成连自称贵族都困难的处境。这点我很清楚。」
「话是没错。不过德里罗兹伯爵和他家人们可就相当难受了。」
从卧室出来的父亲皱着眉头发问。
这份请愿书要求皇室追究那位放弃领地、沦为交易所幽灵的家主的政治责任,旨在为剥夺爵位提供正当理由。
「说不定你伯父的爵位很快就会被剥夺。只要我向皇室提请,马上会立即获准。虽说因家道中落就收回爵位是件荒唐事,但总不能永远放任一个放弃治理领地的家族不管。」
过了许久,安柏才平静地道歉:「对不起。」
前德里罗斯伯爵算是受到了宽大处理,只在劳役场工作。他未被安排繁重劳动,只负责轻松的行政事务,甚至还和其他劳役者分住不同宿舍。他的家人更是连劳役都不用服。
我稍作停顿后,小心翼翼地试探能否帮忙减轻剥夺爵位的负担。
埃里克完全配得上优待。不过一夜之间封为伯爵还是有点夸张,但眼下也不算稀奇——毕竟有两块伯爵领正空悬无主。
多亏安柏毫无不自在的神色,只是充满疑惑地打量着我,开口搭话反倒轻松了许多。
实际上不止是受伤——会死的吧。
比起订婚关系时期显得稍微温顺了些的印象。
「埃里克,那个…之前那些逃兵的事。」
「逃兵?」
安柏轮流看着手中的草莓酒和我的脸,小心翼翼地开口。
「但不能马上提出。」
父亲沉默片刻后叹了口气点点头。
「安柏?不睡觉在干嘛…还喝酒?」
当然她对男爵领民并没有强烈的负债感。毕竟偶尔回本家时也总是待在宅邸就离开。
但如果时机稍晚些,那种宽大待遇就不可能实现了。
「埃里克,按你说的做吧。父亲也同意了。」
虽然这块分封的领地并非我梦寐以求,但也不能随便交给外人打理。至少需要验证资质。
「爸爸。可能是个突兀的问题…海德男爵家是没救了吧?」
「他说过只会剥夺领地和爵位,贵族身份可以保留。」
某种程度上甚至觉得比订婚时期更自在,心情舒畅得想再多待一会儿。
她不是因见到前未婚夫而兴奋失眠,毕竟两人原本就不是那么热烈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