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今天可不轻松啊。」
向来擅长软磨硬泡哄骗农民的伊克利特叹了口气。当然此刻她脸上仍挂着虚伪的笑容。
她所在之处是隶属于『奥德隆男爵领』的村庄。
奥德隆男爵领。只是个普通领地。
要说特别之处,就是领主大人剑术相当了得,曾是能在黑铁骑士团里争夺首席的骑士,而且还是现役勇者小队成员。
伊克利特感到棘手也是因为这个。
「…这位领主大人可是和勇者伯爵大人并肩作战的人物。我们为了住上好房子就抛弃世代居住的故乡,这像话吗?简直是在领主大人脸上抹黑。」
「各位。看来您没理解我的话,这可是双重燃烧室暖炉啊?还施加了魔法连煤灰都不会产生。」
「管它几重,我就要住这儿。」
「…物价便宜得离谱,区区十万里拉就能买够全年用的燃料。」
「直接噼柴火就行。」
村长坚决地摇着头,脸上写着「让领民背弃村庄可不是领主大人会做的事~」。
村民们也大都随声附和。
虽然每次伊克利特把韦尔斯利伯爵领吹嘘成地上天国时,村民都会倒吸凉气发出惊叹,但和其他村子相比反应始终不温不火。
但伊克利特丝毫没有放弃的打算。
不,反倒觉得这种反应很新鲜。
区区平民竟想对领主尽忠义。
虽然住在城墙内的平民偶尔会表现出归属感,但在村庄里这实在是罕见之事。已经在二十个村庄重复相同套路的伊克利特,此刻难得燃起了挑战欲。
「不过偶尔也该尝尝这种滋味。」
伊克利特敛去笑容轻叹一声。
关于指名通缉的事她选择隐瞒,但丝毫不觉得愧疚。
这分明是明知危险却仍下达的命令。虽说领主空缺加之地处偏远应该不会被抓…
伊克利特察觉到不安神色便催促她。
没想到勇者居然会悬赏到这个程度。
本以为前者可能性更大,看来终究选了后者。
「这是打开阶级上升通道的机会。虽说您对奥德隆男爵情深义重倒也罢了,但没想到竟会优先于亲生骨肉?」
在充满紧张感的沉默持续片刻后,伊克利特毫不掩饰失望地扫视人群。
一只魅魔露出严肃表情呼唤她。这是个魔力出众又有头脑、被收为心腹名叫『蕾拉』的孩子。
农民们顿时瑟缩着倒抽冷气,战战兢兢地偷瞄这位衣冠楚楚的『大人物』,生怕他当场发怒。
「那些躲在后面察言观色的可爱小家伙们。你们勉强能在狭小土地上耕种畜牧度日…但难道要让子女也继承同样的人生吗?」
「对。歇业一两个月又不会死人。反正勇者那套把戏也撑不了多久。」
「学院…那里…我家孩子…」
「其他村子也得用这招。没有比这更好的材料了。」
「哎哟魔法师大人,要是我有什么冒犯之处…」
但照这样下去究竟能撑多久?此刻她真切意识到这样下去真的很危险。
…与其这样,不如去告密。
但伊克利特不会脆弱到会被这种程度的手段动摇。战争必然伴随牺牲。
这般程度应该算是在与勇者的脑力较量中占据上风了吧。
「暂时,不,在我另行指示之前,让所有人都低调行事。我们有心隐藏的话,他们怎么可能找得到?」
「什么事?」
更严重的问题是,伊克利特的行为正在威胁整个魅魔族群。
「孩、孩子?」
伊克利特预想的勇者应对方式有两种。
伊克利特离开后。
「再忍忍。勇者是因为急躁才这样。」
被做空血洗时的剥夺感,复制科达纳币遭早期阻断时的窘迫感,这些情绪正逐渐变得模煳。
「其实勇者大人曾对我说过:希望能有更多人像他那样挣脱天生身份的枷锁,享受成功人生。」
年轻父母用复杂的表情凝视着怀中婴儿,中年女性以某种悔恨的神情偷瞄已步入青春期的子女等等。
将同时站在权力与武力顶点的勇者玩弄于股掌的成就感。这是作为底层魔族活着时的想都不敢想的事。
伊克利特用「要是兴师动众抓魅魔却扑空,勇者也会陷入政治困境」或「等上万难民涌来时,他们根本无暇顾及我们」等说辞安抚亲信。
独自留下的蕾拉一边感受着不断涌上的不安感,一边转动着眼珠。这时一个相熟的魅魔联系了她。
要么无视自己直接攻打魔王军顶点魔王,要么利用脆弱的同族来施压。
这时,担任伊克利特随从的魅魔们走了过来。
但若要在无法充分吸收精气的情况下苟活,明明附近有可口的男人游荡却要强忍泪水无视,生怕被抓到尾巴——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魅魔根本不是这种生物。
「现在还远远不够。至少得送个几万人过去。处理起来最少也得花上几年功夫。」
「当然不能掉以轻心。」
她不禁怀疑,这样刺激那个刚成为勇者就已是完全体的人类——那个曾单枪匹马突破数千不死军团并消灭四天王的勇者,是否真是明智之举。
负罪感什么的,当然一丁点没有。
「老套。肯定要在公开场合用刑或处决吧。这样才会让我因负罪感停手。」
当伊克利特戳中这个软肋时,气氛顿时变得肃穆起来。
创下了历史最佳业绩。这得益于那些甚至想帮邻村亲戚多领一份证书的人。
「那倒不是。你们对领主的忠诚令人钦佩。很好,这非常好…但你们的孩子该怎么办呢?」
「没错。像虫子般躲藏的话确实能保住性命。」
若放弃日常欺诈转为蛰居,被人类察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要我在勇者小队领地里多待一天…?」
固执者们心理防线瞬间崩塌了。
伊克利特扫视着仍面露难色的人群,然后像真的无法理解般再次问道。
也是,勇者不可能坐视不理。
伊克利特再度动摇了刚刚平复心情的蕾拉。
「不对。我和其他家伙不一样。」
「…伊克利特大人。」
不知是否看穿她的心思,伊克利特还追加了指示。警告她别妄想施展媚术或诱惑,以免授人以柄。
她叹着气,觉得今后要更加警惕。亲信们只是直勾勾盯着她。
「啊,蕾拉。你多留一天确保那些领了权利证书的人全部登记造册。人数太多得严加管理。」
「…唉。」
现在平民们已自发开始帮忙推销了。
伊克利特歪头发问时,人们脸上浮现出各式各样的表情。
一时语塞的中年人们。
自私的婊子。
愤怒游行示威也好,无法抛弃幻想沦为流浪汉也罢,都无所谓。他们的绝望感将原封不动地成为勇者的负担。
即使这么问也磨磨蹭蹭只转着眼珠。
反正现在也正遭受着其他魅魔们「快点交出那家伙换活路!把位置告诉我们!」的施压。
她还补充说对已落网的同伴很抱歉但无能为力。所幸亲信们似乎都接受了。
- 听说不仅会给举报人悬赏金,还会安排安全居住区?看来为了做给魔王军看,要优待一番啊。
子承父业本不是什么稀奇事,毕竟大多数无力的平民都是这样生活的。
但他们并非对子女毫无怜惜之情。内心也并非不想让孩子过上比自己更好的人生。
至今被伊克利特骗术所害的家庭超过八百户,按人头算逼近数千。
「是的。他说会提供免费教育的机会。目标是发掘有才能的平民孩子,直至送入学院深造。说是想培养成骑士、魔法师、军人、官员等人才。」
虽对同胞感到抱歉,但魅魔本就是自私的生物。况且就算出卖伊克利特,勇者也未必会饶她一命。
「…这、这个。」
「…啊。是吗?」
随后领取权利证书的家庭竟达四十户之多。
更致命的是,遭受重创的远不止那数千人。本次行动的真正价值,将在那数千人在韦尔斯利伯爵领的尝尽绝望之后显现。
蕾拉摇着头,压下了叛逆的念头。
「您是说,要暂停生计吗?」
「…呃。那么,去韦尔斯利伯爵领的话。」
好在勇者埃里克·韦尔斯利至今未能采取有效应对措施。
不过对同族的最低限度义气还是记得的。
而填补这份空虚的,是奇妙的成就感。
「真的要放弃这样的机会吗?」
可这又是怎么回事。
考虑到他成为勇者前的行事作风,这有些出乎意料,但或许正因为是个聪明家伙才更加犹豫。他应该清楚组织追捕队也很难抓住自己。
比起只空谈良好居住环境时效果更佳。
这时蕾拉才用蚊子般的声音报告道:「听说勇者颁布了大规模魅魔通缉令。好像已经抓到几个了。」
而且即便抛开这种压力不谈,蕾拉也正不安地注视着伊克利特的动向。因为她很清楚现在这种行为会引发勇者的怒火。
蕾拉的犹豫在这一刻结束了。哪怕执行得稍晚一步其他梦魔就可能抢先,必须赶快行动。
曾向伊克利特汇报通缉令的魅魔蕾拉在心里暗骂。
听到这话,蕾拉瞬间气血上涌瞪向伊克利特。
- 伊克利特现在在哪?你知道吧。
- 说实话,我们对她有什么道义可守的?跟魔王谈判拿到金子那事儿?还指望靠这个吃一辈子老本吗?
实际上她已从伊克利特那里获得了丰厚报酬的承诺。说好若在帝国难以生存,就会安排几名健康美少年与她同住魔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