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解散伯克家族之后。
我难得把安柏叫出来面对面坐着。她说在我去教国期间,为领地招募了需要的技术人员。
见面的地点是安柏曾深爱过的沙龙。
选这里不是为了戏弄她。要是在露天茶室或餐厅之类的地方见面,盯着看的人会很多。
皇都这地方的居民就算在路上碰到寻常贵族也不会行礼,但勇者就另当别论了。搞不好会有突然下跪的老人或扑过来要求给物品祝福的家伙,还是这里好。
「埃里克。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明明才几天而已。」
「…哈哈。说得对。」
她明显在纠结该怎么对待我。
「作为欢迎使节离开的家伙以勇者身份回来,会惊讶也是理所当然。」
听到女神大闹的消息时不知有多震惊。
就算不问本人也能猜到。毕竟现在安柏仍用不知所措的表情盯着我看。
「以防万一先说好,别叫我勇者大人。」
「我才没打算这么叫。不过那把圣剑…」
「别担心。为了去除权熙珍的痕迹,圣水都浇了几十遍。虽然有点膈应,但这种程度还得忍忍。」
我既然接下了勇者职务,似乎没必要在安柏面前吐露那些反复咀嚼的悔恨。反正心态也已经调整好了。
说实话,这次叫安柏出来并不是为了见她的面。
「虽然时机不太合适,但有件事要交给你办。」
「我吗?」
安柏现在正参与商团事务。
这是她主动请缨的工作。虽然明白学习圣法加入勇者小队是最重要任务,但也想在其他能出力的地方贡献力量。
「当然。」
「本来就在准备各种器材生产草药制品。」
寒酸的修道服、像是定期剃度的光头、高颧骨突出的呆滞面相。此刻他正用失焦的眼神给残疾人喂着大麦粥。
老神父艾丁所指的对象竟是个照料残疾人的青年。
「会称赞这种事的男人恐怕只有埃里克了。」
听到这话的姜荷娜瞬间愣住了。
「本来真的打算选4号的为什么最后关头改了呢,好可惜啊,好想扇那些赢了钱就嘚瑟的家伙耳光」尽是这类话。
甚至还有人觉得她可怜。大概是把她的原世界当成活地狱的氛围?似乎误以为那是个街上尸体横陈、每个城镇都有权熙珍存在的世界。
「啊,是。各有各的难处呢。」
「勇者任命也不全是坏处啊…」
能拿得出手的只有小麦、大豆、芜菁、葡萄、牛和猪等等。既没有可榨取的资源,也没有值得炫耀的特产。甚至因牧场稍显不足,干草之类还得从外部采购。
「想着若能让他看到点未来希望,情况或许会好些。而且安置在宫廷法师团里管理起来也容易些。」
起初也考虑过直接在皇都建立或是干脆甩给魔塔处理。毕竟那是最简单的方法。
财务官宾果光是管理我的个人资产和检查签订期货契约的领地状况就已经焦头烂额了。
昨天听修女授课时得知权熙珍死状已觉骇人,此刻却感受到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恐惧。
「…据我所知,约翰·伯克那人的侄子正在学院就读。据说在年级能竞争四五名的水平,这种实力应该能进宫廷魔法师团吧?」
「…那个,埃里克。得盯着点不让勇者小队成员赌博才行。」
「你是想让我破格优待那个侄子?让他不必制作卷轴。」
「可已经没法回头了啊。」
「得在领地里建个工坊。」
同一时刻,教国。
「…也是,除了埃里克是领主这点外,我们领地也没什么特色。全是因为其他领地都太破败才显得这里奇怪。」
但安柏并没有这样做,反而点了点头。
「那个人…是皇族?」
其实迄今为止,我更多是招贵族怨恨的那方。
唯一的好处就是背后闲言碎语稍微减少了点。
「抱歉,但不是制造肥皂浴盐之类的工坊,是生产魔法卷轴的工坊。」
很抱歉无法澄清这种误解。因为有种危机感——如果那么做会发生不好的事。
最终只能由我领地里为数不多的贵族安柏来分担职责。幸好目前为止她还算应付得来。
这种时候安柏本该笑着说些「不会辛苦啦」或是「总不至于像埃里克那么辛苦吧?」之类的客套话…
我立即表示同意。
「是想套近乎试探吧。」
但是从现在开始连在背后嘀嘀咕咕的事都很难做了——只要不想以勇者的名义被处决的话。要是有人搬出前任勇者权熙珍来教训我的话,悄悄亮出战锤就行了。
没错。先活下去再说。
「不是权熙珍,而是从圣女脑袋里冒出来的概念。刚来就能施展回生,圣女不愧是圣女啊。」
韦尔斯利伯爵领是帝国随处可见的普通领地。
确实如此。我爽快地点了点头。
那些急于知道我盘算什么、下次又要肃清谁的人,似乎都患上了焦虑症。
勇者任命后经历的种种自然而然地浮现脑海。
只看这会,还算是个和平的日子。
「……虽不能与圣女原身处的地狱相提并论,但此地的境况也颇为艰难。」
圣女匆忙应答间抿嘴一笑。但即便如此仍能感受到她绷紧的神经。
不过这种情绪对我构不成威胁。
姜荷娜紧握拳头重新坚定了决心。老神父用怜悯的眼神望着那样的她。
听到这里就明白安柏在打什么主意了。
其实当初接受女神提议时,更多是想逃离阴暗现实,但真正穿越过来才发现此地情况也不轻松。不,岂止是不轻松,简直有些瘆人。
「是啊。使唤过惯特权生活的人可不容易。要督促他们认真干活就更难了。」
圣女姜荷娜正与老神父艾丁巡视照顾残疾人的救济院。
「不过埃里克。那个回生该不会是…?」
安柏脸上带着担心我把她当势利小人的表情。毕竟这相当于把家族的未来之星当人质来榨取劳动力,会犹豫也是自然。
本是没什么使命感而接下的职责。即便如此,以圣女之名被优待,并被照顾了方方面面。
虽是凄惨之事,但庆幸好歹有些好处。看那些骂得起劲却只在我面前畏缩退后的表情也是件腻味的事。
姜荷娜强装镇定,却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安柏直勾勾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随即点了点头。
即便当上伯爵后,背地里骂我的人还是很多。大部分是骂我吃独食之类的,还有不少人对做空和期货妄加揣测。
透过窗户能看到失去首领的交易所幽灵之一正张着嘴行走,对面桌旁稚嫩的学院生们正嘀咕着勇者赌博的事。
安柏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意图。
「嗯。看样子他们对埃里克好奇得很。明明埃里克既非突然冒出的勇者,而是从评议会时期就活跃大陆的老手。既然连我都找上门…」
所幸勇者赌博总算进入兑奖收尾阶段。交易所幽灵们只要塞进回生制度就行。但我知道事情远不止这么简单。
「…让那些人生产卷轴,我们负责流通渠道。我说得对吗?」
兑奖,肃清,乃至债务人回生。
我打算在领地里设立让伯克家族通过劳动复兴的场所。
「管理起来确实会很吃力。」
是关于约翰·伯克及其家族复兴的事宜。
想和我相处得好就得会耍这点小聪明。要是满脑子装着天真幻想可撑不下去。不,其实本该允许人天真地活着,只是时局不让罢了。
「有我一个就该庆幸了。总之去准备吧。需要的话就雇人、采购材料。」
「不必顾虑,安柏。我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然而。
「认识我的人现在肯定都如坐针毡。」
这样叮嘱后我喝下安柏泡的茶。也没忘记承诺会尽快帮她找到那个整天跟着约翰·伯克次子打转的表哥。反正独角兽小队也该解散了。
虽然难得说了些废话。但安柏并没有特意指出,只是点了点头。
「没错。扣除要还给债权人的份额后还能剩下些。而且即便不算收入,只要『能以合理价格购入卷轴的领地』这个传闻扩散开来,自然就会形成竞争力。当然你可能得辛苦些。」
「更何况,若让人知道那落魄家族在我领地工作,怕是都会避之不及吧。」
或许是情感感知功能受损。即便被照料的残疾人不停拍打他脑袋,他也全然不在意的模样。
所以看来得给她加点任务了。
「这等于开了个变相奴隶工厂啊。」
「不过我会试试的。领地发展好了我才能过上好日子。」
「趁这次机会把伯爵领也发展起来更划算吧。」
当然只要稍微转移视线,现实依旧是一团糟。
虽然闪过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勇者该做的事的念头——但同时也只有勇者才能办到。毕竟一夜之间就让曾被誉为魔法名门的大贵族沦为了工具。
这种时候若能生产魔法卷轴,对领地发展应该大有裨益。
「这青年名叫马蒂亚斯,曾是册封皇太子的热门人选,圣女。」
她这般自信满满,甚至当场提出了运营劳役场的点子。
但仔细想想那并非解决之道。
「埃里克。其实在皇都逗留期间,我和几个权贵家族的人打过照面。不是我主动,是他们凑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