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塔之都。
伊库苏拉是座拥有各种名称的都市,其中最早广为人知的便是「百塔之都」。为该名字的由来做出过巨大贡献的,是相当于都市南部的地域───宗塔区域。
在这块区域里,参差不齐地耸立着教会所管理的、筑龄超过五十的炼瓦塔,其总数约占伊库苏拉所有炼瓦塔的三分之一。同时,这也意味着,教皇厅的主要设施都集中在这块区域。伊库苏拉市役所、格约州知事公馆、大陆东部议会堂、东部教会总部,全都是些死板的政府机关。对我这样的人来说,那是一块没啥缘分的区域。
而现在,我们却是来到了在那些建筑之中也属格外巨大的一幢建筑物───伊克拉哈迎宾馆前。这幢像是用石灰石粉刷的白色建筑物,各处都雕刻着唯美的图案。在墙面上装着大量窗户,就用于采光来讲,那数量着实多过头了。当然,在入口的铁栅栏前,有两名警卫像附属物一样伫立着。
「这里就是你说的事先约好要来的地方?」
我仰望着眼前的建筑物,没好气地问道。这是一幢彻底舍弃掉实用性,宛若样式美的化身般的建筑物。海外的重要人物也会住宿于此,那么政府想要虚饰外表,把这里建造得如此夸张,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嗯。」
小说家简短地回了一声,轻轻地将手放在上衣衣领上,确认有没有下塌。总感觉她看上去像是在紧张。那名跟她约好见面的人,似乎就是名足以让她感到紧张的人物。
她转身看向我,眼神严肃认真地说。
「从现在起全面禁止你发言。你可以说的,就只有回答『Yes』和『No』。保持沉默,跟在我身后两步。明白?」
她像是警告我般说完后,在看到我不爽的表情之前,朝着门卫走去。虽然无法释然,但这是委托人的命令,唯有听命了吧。我不禁咂舌,按照吩咐跟在她后面。
「这位女士,请问您来迎宾馆有什么事吗?」
面对警备兵的问题,小说家端正姿态,答道。
「我是小说家贝蒂珞恩・佛勒斯塔。我是来参加事先约好的会面──来觐见圣女诃梵蒂雅大人的。」
我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这女的刚才说了啥?见谁?诃梵蒂雅?不对……圣女?
「请问您有证明此事的书函吗?」
「在这里。」
警备兵们在接下她递出的纸片,将视线落在上面后,脸上的警戒之色顿时消失。
「佛勒斯塔女士,已恭候您大驾多时了,请进。」
齐肩的银色头发、凛然美貌,以及白银甲胄。这是我第二次见到她了。
……不对,等等,她那样子能说是在装乖?她那跟尖锐如利牙的毒舌,不如说是在装狠才恰当吧?
「……你能这么说,真是帮大忙了。我也并非出于本意,才对你用这种寒暄的。」
「感觉光是要记住那些美辞丽句,就挺辛苦的呢。总是把自己绷紧的话,可是对身体有害的呦。」
还有比这更诡异的事吗?自从相遇以来,她始终在用夸张的男性语气说话,而在与这名女骑士对话时,她的说话方式却简直就像是普通的女性一样。
「你还是老样子,天性强悍呢。」
「对一名骑士来说,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你也是呢,贝蒂。」
不论我再怎么被周围的人骂成是笨蛋,在听到她们的对话后,也还是能明白她们是故交的。虽然小说家和骑士团骑士长是朋友,属于一种相当不可思议的关系,但比起这件事,我更在意另外一件事。
俩人在严肃地对视了一会儿后,像是事先约好了般,同时笑了起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小说家笑得如此欢快。
女骑士在看到我们的身影后,饶有礼貌地低头致意。
嗯……仔细想想,这确实并非那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如果说小说家要觐见的人真是她之前所说的那人,那么教皇厅的骑士团被分配过来担任其护卫,也是可以理解的。
「骑士长马上就会来迎接您,还请您前往正门处稍待片刻。」
「喂,怎么回事啊?刚才你说了圣女吧?你的会面对象该不会是……」
「哎呀,真失礼呢,我只是胸变大了而已啦。你才是,肩膀不是比以前更宽了?」
「……真是的,别再打这种拘谨的寒暄了啦。」
你根本没有补救成嘛。
就在我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时,女骑士的视线望向了我这边。在她那蓝色瞳孔中闪过一丝惊讶。
小说家连头也不回,有些急躁地说道。虽然我未能在第一时间理解最后一道命令的意思,但在思考了三秒左右之后,我不禁咂了下舌。这家伙好像是在绕着圈子叫我去死。
「你的记性连三分钟都没有吗?在这里说话谨慎点,什么都别讲,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吸。」
女骑士维莉蒂看着这副情况,像是什么都明白般小声笑了笑,并没有对小说家生硬的改口额外说些什么。原来如此,她完全掌握了她的性格啊。还真是个好朋友。
「……我是在嘲讽哦?」
───那位小说家居然在用女性语气。
「我是认真的。」
小说家厌烦地叹了口气,苦笑道。
在散步小道的终点,迎宾馆的正门门扉已经打开了。在那里等候着的,又是一名在我意料之外的人。
「适度的负担可以锻炼精神,正合我意啦。话说,你是不是有点胖了呀?」
两名士兵在敬礼之后打开了铁栅栏。我俩就这样被招入了门后。在通向正门的散步小道的两端,并排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树木。我边走在那路上,边问小说家。
「看来你很精神呀,维莉蒂。」
「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呢,索多。」
接着,她脸上闪过一丝羞红。
她露出温和的微笑,温和到无法从她昨日在说明会的身影上想象得到。
「姆,这位男性是……?」
「那个……此乃我所雇、随从、是也。」
「此次先生您能抽出宝贵的时间来回应我主的请求,我在此向您表示衷心的感谢。恕我僭越,从现在起还请由我来为您带路。」
「说到强悍,我自觉不如你。」
……不是,事到如今已经迟了啊。
我不由得想到,或许,这正是她心中的本来模样。平时她那如同大作家般的夸张举止,只是她装出来的而已。
「早已恭候您大驾多时了,佛勒斯塔先生。」
不对,在世间一般情况下,她用这种语气说话是件很正常的事。但对于脑海中仅有「她是名装腔作势的小说家」这一种印象的我而言,却只能感到一股子不协调感。不过,她开心地笑着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是演出来的。不管怎么看,那都是种真心在与知心朋友聊天的感觉。
对之,小说家轻轻笑了起来。在我看来,她心中的紧张似乎缓解了些许。
「啊,我姑且介绍一下吧。这是我雇佣的随从哦。名字是……」
小说家回头看向我,瞬间露出一副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表情。
维莉蒂所说的话使我有些吃惊。昨天的说明会进行登记时,我确实是有向她回答过自己的名字。但是……
听到这句话,女骑士───第十四骑士团士长,维莉蒂・纳斯抬起头,嘴角同样泛起一丝弧度。
看来她是想在我面前扮演一名威严的小说家。
她打算强行调回平时的语调。
女骑士依旧低着头,继续说。
俩人以亲密的口吻相互喊到对方的名字。我被那个样子给吓了一跳。贝蒂?
小说家一副无奈的样子摇了摇头。
「……真亏你还记得我呢。」
「你待在那么惹人注目的男人旁边,想忘也忘记不掉啊。」
看到有些得意地微笑着的维莉蒂,我感到脊梁一阵发寒。那件事果然暴露了啊。戈登那个混蛋,居然给人留下些多余的印象。
好了,这子怎么办?我如此想着,挠了挠头。
「啊……那啥,虽然那家伙好像被教皇厅盯上了,但全都不关我鸟事,不过感觉连我都被不必要地怀疑上了,所以我先解释一下。」我无奈之下辩解道,「那男的跟个傻子一样散发杀气,其实就跟生病一样。昨天那件事单纯只是他犯病了而已,并不是真心企图暗杀要员。」
「人不可貌相,你还真为朋友着想呢。」
维莉蒂像是敬佩般,点了点头。我为了主张她那是误解,而冷哼了一声。为自己辩解的结果,变成了在包庇那个人格缺陷者,甚是遗憾。
「不过,我还是忠告一句吧。」
女骑士目光锐利地看着我。
「那名男子的价值观非常危险。尤其是他那股杀气,其性质很异常。只需稍有失衡,他就会非常干脆地甚至连你都想杀。」
不愧是统帅骑士团的骑士长,慧眼如炬。
「如果你珍惜自己生命,应该与之割袍断义。」
「───承蒙忠告,不胜惶恐。」
我不以为意地答道。要能做到那一点,我也能过得更靠谱点吧。现在的问题在于,那个缘分死死地缠着我的腿,想断也断不掉。
「……呋姆,你宁愿听取维莉蒂的忠告,也肯不听我的命令是吧。」
小说家眼神很不友好地死盯着我说道,声音听上去似乎非常不高兴。说起来,她有命令我在迎宾馆内不要开口说话。虽然这么做会感觉我总在辩解,很是不爽,但我还是不得已开口说道。
「等下,刚才的是不可抗力吧。先搭话过来的是这位骑士长大人啊。」
小说家死死地盯着我的脸看了段时间后,就把视线转向了维莉蒂。看到耸了耸肩膀的女骑士,她最终似放弃了般,叹了口气。一副「看在她的面子上,就饶了你吧」的表情。
「不过,为何你与维莉蒂相识?」
她似乎唯独不肯放过这点,再次瞪着我。
但是,维莉蒂回答了这个提问。
我欲言又止。如果要从头说起,那就必须得从我去参加骑士团选拔考试的说明会开始。但是,该怎么说呢,总感觉有些羞人?总之我就是不想让她知道那件事。毕竟说了的话,就跟又向她提供用来贬低我的材料一样。
维莉蒂颔首,指向走廊深处,铺着红色地毯的楼梯上。
得到骑士长的帮助,我稍微松了口气。原来如此,对于她来说那确实工作中的相遇,所以她并没有说谎。小说家一副总有些无法释然的样子,但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就此作罢了。
「那么,由我来为你们带路吧───去觐见圣女诃梵蒂雅大人。」
「这我自然懂。」
「也是,先把要事办完吧。」
「贝蒂你应该也知道,由于戒律,所以在庆典前无法直接拜谒圣女尊颜。会面时将会隔上一层帷帐。」
「就是工作上有点接触。详细说来,话就长了,现在就不说了吧。」
「更重要的是,我主从先前开始就一直盼望着与你见面。」
小说家闻言,再度恢复成一脸严肃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