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沉,阴雨连绵。天空像是在低声哭泣般,阴雨霏霏。
我感觉有人穿过雨水,从身后追来。
被这无法摆脱的念头所驱使,我边向前跑,边不断回头张望。她牵着我的手,声音冷峻地说。
───快跑!
───可是,他们还在那里……
我的话音消失在雨中。她痛苦地眯起双眼。她一定也跟我是同种心情。但即便如此,她也并未回头,这是因为刚才听了那家伙说的话吧。
───兰斯洛特正在前面等我们。不快点,我们都会被抓。
她说的道理我也都懂,但这世上有些事,即使能够理解,却无法接受。
我的友人们被囚禁了。
◇
对我们来说,那座小镇便是整个世界。那是一座四面环绕着险峻的山岳,以及茂密森林的小小村落。我在那儿生活了十三年。小镇居民不足五十人,并且在这之中,有十二名是和我年纪相仿的孩子。
孩子们中最为年长的是十五岁的兰斯洛特,比他小一岁的是我义兄特里斯坦。此外还有沉默寡言的加拉哈德、应声虫鲍斯、爱挖苦人的卢坎、耿直的高文、爱管闲事的凯和稳重的贝德维尔。总是在恶作剧的坏心眼儿二人组加雷斯和莫德雷德,以及总被他们耍着玩的慢性子帕西瓦尔。还有像我姐姐一样的人,佩里诺尔。
说到娱乐,就只有挥舞棍棒模仿剑术,但我们并不觉得无聊。我们日复一日地竞争着谁是最强者。每日都在变动的战绩并不会让我们感到厌倦,这远比在教会默默地听艾格勒迪迦神父朗读圣经有趣多了。
但在比试中拔得头筹的,永远都是兰斯洛特和特里斯坦中的一人。不知从何时起,孩子们间也都默认了他们是最强的。我觉得,他们已经迎来生长发育期末期,也是我们默认他俩是最强的理由之一。鲍斯和卢坎在意识到自己赢不了他俩后,就每次都在赌他俩谁会赢。尽管如此,也仍不放弃继续挑战他们的只有两人。那便是性情如同野猪般的高文,还有我。
加雷斯和莫德雷德总是嘲笑我们。某天,我和高文决定联手还以他们颜色。我俩走进森林深处,花了几乎一整天的时间干掉了一头『獠牙野兽』。虽然最后被大人们狠狠地臭骂了一顿,但从那以后,他们再也不敢小瞧我俩了。佩里诺尔总是眼神无奈地看着洋洋得意、大摇大摆地走在镇里的我俩。
总之,这便是我们的全世界。
至少我很满足,觉得这样就好,并不关心这以外的世界。我从未想过离开这座小镇,走出这片不知哪里是尽头的险峻大山,前往他乡。
是的,直到那天来临……
◇
最早因『流行性感冒』住院的人是高文。听到这个消息时,我们轻笑着说「原来笨蛋也会感冒啊*」。两天后,凯和贝德维尔也住院了,但那时我们还没什么危机感。只是有些担心他们的身体情况。(※注:日本俗语,笨蛋不会感冒。)
但在之后又过了三日,在加拉哈德、鲍斯和卢坎也接连住院时,我们终于起了疑心。六人都罹患同种病,这令我们意识到情况相当严重。更令人害怕的是,自从他们住院后,我们就没有再见过他们。虽然我和佩里诺尔好几次想去医院探病,但都被大人拒绝了。
昨天都还精力充沛的友人,突然罹患『流行性感冒』,而又见不到人影。这总让人觉得有些可怕。
……什么危险?
我不禁默然。但并不是因为接受了特里斯坦的劝说。尽管我还是个孩子,但也有意识到,他所说的只是权宜之计。
但我等不了了。每天都在建筑物四周来回走动,想试试能不能想办法跑进医院。
───是大人们说的。说是马上让孩子们回家。
我语气强硬地反问道,特里斯坦劝我说。
───我和兰斯洛特之后会偷偷潜入医院寻找真相。
听到这话,兰斯洛特似是有些犹豫地沉默了一会。
兰斯洛特最终只回了这么一句,便不再言语。从他的表情中,我看出一丝犹豫不决。看着他那副懊恼的样子,我们放弃追问,各自回家了。离开时,我眼角余光看见兰斯洛特和特里斯坦正在说着些什么。
───不是这样的。如果孩子们因某种理由被监禁,而我和兰斯又被抓起来了,那这下轮到谁来帮大家?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该不会是你听错了吧?
加雷斯和莫德雷德异口同声地说。这时,特里斯坦也来了。他好像听到了所有的话一般问道。
───要是老爸会那么轻易就告诉我们,我也用不着在医院蹲半天墙角了。
兰斯洛特一出现,就用颇为严肃的语气说。加雷斯听了,皱起眉头。
我和特里斯坦猜想,大人们是不是隐瞒了什么,决定一起去找最年长的兰斯洛特商量,但他一直重复着说『现在先安心等待』。
───喂喂,你说的那是真的吗?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抱歉。
后来有一天,我在打开的窗户外听到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我紧贴着墙壁偷听着。
我只是单纯地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懊悔。兰斯洛特轻轻地将手搭在我的肩上。
加雷斯和莫德雷德深表怀疑的发言,令我十分气愤。
───那样的话,我们也一起去……!
镇里未入院的孩子就只剩我、佩里诺尔、兰斯洛特和特里斯坦这四人。事情发展到现,似乎连兰斯洛特也终于察觉到了异常。某日深夜,他将我们都叫了出去。我们偷偷地从家里溜出来,在离村子有些远的仓库集合。
佩里诺尔的语气也有些困惑。她也不清楚大人们为什么那么说。
于是乎,帕西瓦尔像平时一样慢悠悠地说。
───要是感到周围有任何异常,你们就立刻离开这里。
───别担心,我们一定会去和你们会合的。
两天后,在没有任何预告之下,帕西瓦尔、加雷斯,甚至连莫德雷德也住进了医院。
高文,杀了他的母亲?
───那是什么意思啊。
────高文突然杀了他的母亲,然后逃走了。
───在南边森林尽头的悬崖边会合。喂,亚瑟,还记得之前你和高文干掉野兽的地点吗?
───为什么啊?是觉得我会拖后腿吗?
听到兰斯洛特的话后,佩里诺尔未再继续言语,少顷,默默地点了点头。确认到这点后,兰斯洛特和特里斯坦转身离开了仓库。
───离开之后,要怎么做呢?
我刚一插嘴,兰斯洛特就出手制止了我。
我完全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本以为是在开玩笑,可从窗户望进去,医院内正一片哗然。我立刻离开这里,沿着石阶跑下去,跑到平时常来的广场,然后将我刚才听到的内容告诉在广场上的帕西瓦尔、加雷斯和莫德雷德。
───那我们去问问乌泽鲁先生怎么样?或许他会告诉我们点什么……
───兰斯,说说原因吧。你应该知道些什么吧。
───你们现在快点回家比较好。
───但是,如果有人被杀,应该会引起更大的骚动才对吧。看看镇上,连死了头牛的迹象也没有。
───不行。亚瑟你和佩里诺尔一起等着我们。
正当我郁闷地叹气时,兰斯洛特和佩里诺尔来了。
───我绝对没听错,医生们就是这么说的。
───莫名其妙。
───可是……!
佩里诺尔问道后,他透过仓库的窗户,指向森林方向。
───大人们隐瞒了什么。
───说什么回去,太阳都还没下山呢?
特里斯坦开口说道。
我一到家,母亲就跟我说外面很危险,要我待在家里别出去,却没告诉我理由是什么。
我无法反驳莫德雷德的话,沉默了下去。确实,若真发生了那种事,小镇这么安静,反而显得很异常。
我和佩里诺尔默默地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上空像布满着厚厚的云层,丝毫不见皎月与群星的光辉。
似乎快要下雨了。
◇
───我还是太弱了。
我蹲坐在仓储的角落里,抱着双膝低喃道,就像是在再次确认自己很弱这个事实般。听闻此言,坐在身旁的佩里诺尔抬起头。
───我一直都拖兰斯洛特和特里斯坦的后腿。
───没这回事啦。
佩里诺尔安慰更让我自觉悲惨。所以,我的回答仅仅只是个人偏见。
───我连你都赢不了。
佩里诺尔的剑术在我们当中排第三。就连教我们剑术的玛凌先生也认可她的本领。本领得到老师认可的人,除了她以外,就只有兰斯洛特和特里斯坦二人。
───从以前起,我就一直被你保护着。
小时候,每次我被莫德雷德和加雷斯欺负了,佩里诺尔都会帮我还以颜色。每到那时,我都会多次在心中起誓:总有一天我要变强,轮到我来保护她。
但是,在我的剑术有所进步的同时,佩里诺尔的剑术也在以同样的速度提升。因此从结果而言,至今为止我们之间的差距几乎没有缩短。更别说比我进步得更快的兰斯洛特和特里斯坦了。我根本无法望其项背。
───不管是从以前到现在,还是以后,他俩肯定都不会对我有所指望。
我再度说起丧气话来。看着意志消沉的我,她在旁边轻轻地叹了口气。
───亚瑟你比莫德雷德还不如。
佩里诺尔突然语气认真地说。
───比加雷斯、高文、贝德维尔他们都弱。
说到这里,她朝我嫣然一笑。
───但是,现在你比他们都强。不是吗?现在你赢不了的人,只有兰斯洛特、特里斯坦和我三个人而已哦。
我抬起头。确实如她所言,从前的我连贝德维尔这个女孩子都赢不了。
他痛苦地捂住胸口。看上去不像是因为一路跑来,喘不上气,而是因为别的,远比那还要难受。他额头冒着汗,脸色苍白。
───知道什么?
我们彼此把脸扭向另边,不对视地交谈着。我想,我们大概也没法面对面聊天吧。当时我才十三,她也才十四。那是一个对于正面互相坦白自己对对方的感情而言,显得尚有些年幼的懵懂年纪。
佩里诺尔的话,让我的脸阵阵发烫。这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种话,更别说还是这样被她当面夸奖了,以前很少发生过。
───什么意思嘛,说那就什么的。
───出什么事了?
为了掩饰害羞,我撇过脸去,有些赌气地说。
───我们被发现了,在被抓住之前,你们快逃。
───这样啊。
我正想反驳才不是这样时,却被她接下来的话给打断了。
───你为什么这么不坦率呢。再说了,你为什么想要变强呀?
───这样就好是什么意思嘛。
正当我沉默时,佩里诺尔再次大叹了口气。当我以为我又令她觉得无语时,佩里诺尔开口说道。
───为什么这样!
───你这逻辑有问题。
最早察觉出不对劲的人是佩里诺尔。紧接着,我也听见了大人们的声音。我们听到其中有人喊着「把孩子们找出来」,这使得我们面面相觑。
面对我的提问,他看向窗外答道。
───是呀。
───别总盯着前方看,偶尔也要看看自己的脚下。亚瑟你很强。也许,你远比你自己所想的要强得多。
───反正你也没想过理由和目的吧。
───之后再细说。唔……
───就是这样就好啦。
───不知道。
───被抓?你在说什么。
───嗯,这个嘛……
───医院的地下有一座监狱。除我们以外的孩子,都被关在那儿了。
───总比没有逻辑强。
───真是可怜,如果你能赢我,那我就为你做些什么吧?
───……我知道了。
佩里诺尔无奈地叹了口气。
佩里诺尔一脸困惑,特里斯坦快速说。
───那当然是……
───大人们打算把我们全部监禁起来。
───但是,你比我要强吧。
───因为你没有变强的目的不是?所以我就想着帮你定个目的嘛。
───特里斯坦!到底出什么事了?
───吵死了。
───监禁……?
◇
大人们的声音越来越近,让我背脊一凉。那声音里蕴含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森严气氛。当我抓住佩里诺尔的手正要站起来时,仓库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我欲言又止。「为了这次能换我保护你」,我实在是说不出口这种理由。但是,我的脑子又没有聪慧到能临时捏造一个除此之外的理由。
───做些什么是指什么啊。
───是的。
───那我就当你的新娘吧,之类的。
───……
我的身体猛地一震,立马摆出战斗姿势。但是,出现在门口的人,却是一名气喘吁吁的青年。
她像在演戏一般懊恼着。
───唉,不管过多久,你都像个小孩子一样,总是长不大。就算赢了我,也得不到任何东西哦。
───是吗?
佩里诺尔反问道,特里斯坦摇了摇头。
不知何时,屋外下起了细雨。我们默默地听着这从敞开的窗户飘进仓库的静谧雨声。我的右手触碰到了她柔软的左手,不知是谁先开头的,两手自然而然地牵在了一块儿。一如之前,我们并未望向彼此。
在黑暗与细雨的气味中,我异想天开地想着。
我不禁一滞,沉默了数秒。
但愿我能永远地将她的手握在手心。
───我的目的。这样就好。
───你太好强了。
───喂,你没事吧。
───就别管我了,总之你们先去和兰斯洛特会合。我来做诱饵。
───等一下,别擅自决定……
正当我准备反驳时,特斯斯坦用力抓住我的肩膀,接着语气似恳求般地对我说。
───别废话了,快逃吧,亚瑟。只有你,必须得逃走。
听到他这极为迫切的说法,我咽下了很想说出的反驳。接着,站在我身旁的佩里诺尔默默地牵起了我的手。见此,特里斯坦似安心地点了点头。
───万事拜托了。
这是对我说的?还是对佩里诺尔说的?在我做出判断前,他再次离开了仓库。我被佩里诺尔牵着,朝着和他相反的方向跑去。特里斯坦的话就像是不祥的预言般,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只有你。
……那是什么意思啊。
啪打在身上的雨点,使我心中涌出的那份难以言喻的不安变得更加强烈。
◇
我们穿梭于林中。被雨水淋湿的地面,像狡猾的触手般缠住我们的双脚。我们像是要甩掉它一样,加速向前跑去。我同时听见了两种幻听,一个是有人从身后追来的声音,另一个是身后传来的呼救声。
自己越是无视心中想去帮忙的冲动,就越是无法冷静下来。即使我心里明白,如果我去的话,自己可能也会遭受同样的境遇。
我停了下来,从她的手中抽出自己手。
───果然还是你一个人先去吧。我要回镇上。
───不行!
───为什么?我会帮助大家的,所以……
───……别。
透过雨水的间隙,传来了佩里诺尔细微的声音。
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最先扼杀的,是自己的感情。
───兰斯洛特,你这是什么情况……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不久,我们穿过了森林,来到一处开阔地带。透过树木的间隙能望见悬崖。没错,这里就是从前我和高文一同杀死野兽的地方。
我立即便打算避开,但还是慢了。他那布满棘刺的右臂划中我的右臂,一直从上臂划到肘部,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随之绽放出一朵似是想反抗从天降下的雨水般的鲜血之花。
兰斯洛特说完这句之后,伴随着雷声而来的闪电再次将周围照亮。看到他那被照亮一瞬的身影,我和佩里诺尔都一阵愕然。
我用眼角余光看着一脸担忧的她,并撕下衬衫的下摆,绑住上臂止血。
……亚瑟你很强啦。
呼吸困难。心脏像警钟一样扑通作响。右臂很痛,血流不止,甚至流向了铁剑的刀身。雷鸣声从远方某处传来。但那儿并不是这里。填补着我们之间的距离的雨水,下得愈来愈猛烈。
兰斯洛的右臂和先前的高文如出一辙,覆满无数类似黑色利刃的棘刺。
───亚瑟,有声音。
我不禁喊出了其中一人的名字。他全身沾满了泥土与比那更多的鲜血。一道黑影正压在他的身上。那黑影呈异形模样,难以区分出究竟是野兽,还是人类。不对,说那是人兽结合体才准确吧。他的右半身被尖锐的黑色刺状物所覆盖,只有左半身还勉强残留着人形。
他已经失控了。
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兰斯洛特被高文压倒在地,同时他指了指地面。一柄铁剑不知何时正躺在我的脚旁。从剑柄上沾满鲜血来看,这似乎是兰斯洛特刚才还在挥着的武器。
因为身在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我在她的声音听出了些哭腔,隐隐觉得她此时大概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我默默地再一次牵起她的手,向前奔跑。
───兰斯洛特!
在佩里诺尔的话语的支撑下,我站起身。
───兰斯洛特在哪儿?
我木然地喃喃道。兰斯洛特淡然地回答说。
在那仅看到一瞬的侧脸上,我看见了熟悉的面容。
───我只是右臂受点伤,比起我,先去看看兰斯洛特。
手中沾满我鲜血的剑刃,极为利落地斩下了他的头。他的头颅掉落在地,溅起泥水,紧接着,他的身体缓缓倒下。
───亚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和高文一样。我很快也会变成跟他一样的怪物。
───这好像是大人们八十年来的夙愿。
随后杀掉的,便是高文。
佩里诺尔突然说。闻言,我竖起耳朵细听,的确听到有什么声音混在雨声中传来。似是野兽的低吼声,以及别人扭打在一块儿般的肉体碰撞声……哦不,这更像是肌肉被撕裂的声音。
佩里诺尔失去冷静的叫喊声传来。我咬紧牙关,忍受着这前所未有的剧痛,仍冲着铁剑抓去,用沾满鲜血的手紧握住剑柄,同时与高文拉开距离。
周围依旧是一片漆黑,几乎什么也看不清。我想开口叫他,一转念又作罢。也许镇上的大人们正从背后向我们逼近。
我忍不住追问他道。
───伤口已经痊愈了。看样子,那份资料的内容是真的。
他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无奈,甚至夹着几分嘲笑。
───怪物……
───我没事。
就在这时,树林从蹿出两道人影。他们扭打着,出现在我们面前。雷声阵阵,闪电照亮了他们的面容。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啊。
那么,我也不能去犹豫了。
───亚瑟,拿起那把剑!
那双眼睛中已丝毫不含理性之色。右侧的脸长满了大量棘刺,几乎看不见皮肤。嘴里露着锋如利刃的利牙。但看左边的眼睛,那毫无疑问是高文。前几天在医院偷听到的话在我脑中闪过。
不知何时,兰斯洛特已经站到了我们身后。虽然他全身沾满了鲜血,但却站得笔直。他低头看着我们,说。
兰斯洛特朝陷入愕然中的我和佩里诺尔怒吼道。
───难道……这是高文吗?
我不清楚高文身上究竟出了什么事。但是我清楚地知道,现在他已经成了一种威胁。若是放任不管,我、兰斯洛特、佩里诺尔大概都会被他杀掉吧。
───到底发生了什么!兰斯洛特,你在医院到底看到什么了!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在森林里一遇上,他立刻就袭击了我。
右臂的剧痛再度袭来,令我不禁松开手,铁剑从我手中掉落。佩里诺尔含着泪跑了过来。
我想立刻扑向那柄剑。但是,高文以比我更快的速度动了起来。他猛地离开兰斯洛特身上,向我飞扑而来。
───你没事吧,亚瑟!
率先出击的是高文。我精神一振,迎了上去。
高文杀了他母亲逃走了。
───八十年?夙愿?你在说什么啊?
───我已经累了。亚瑟,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说着,兰斯洛特轻轻地打开我的手,尔后,脚步踉跄地走至我刚才挥舞的那把铁剑。
───亚瑟,能听听我最后的心愿吗?
兰斯洛特温柔地微笑着,捡起还沾着我鲜血的铁剑。
───我们已经束手无策了。看到高文时,我是这样想的。我真的是这么想的。所以,麻烦你帮其他的人也解脱掉吧。
我完全听不懂兰斯洛特在说什么。每一个字我都很清楚,但连在一起后却不知所云,具体内容残缺得严重。他看上去不像平时那么沉着冷静。该怎么说呢……他看起来就像是对所有的一切都绝望了,觉得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
───能做到这事的,亚瑟,只有你。
他微笑着对我说,万事拜托我了。
说罢,他手执铁剑搭在自己的喉间,随后用力一抹。
───兰斯洛特!
───啊啊啊───!
我和佩里诺尔的尖叫声回荡在山谷内。兰斯洛特的身体向地面倒去,鲜血不断从他喉咙处喷涌而出。我跑过去,想从泥地里将他抱起,但下一刻,他的身体就像沙子般崩散。
───为什么,会这样……?
兰斯洛特的身体从我手中滑落,溶入漆黑的泥水中。我回头一看,发现刚才被我砍倒的高文的身体也同样变成了沙粒,溶入在雨水中。
兰斯洛特最后的表情,那双唇,看上去像是在说着些什么。
抱歉。
我似乎听见他这样说道。
◇
当黎明来临时,雨依旧未停。我们挖了两座坟墓,将曾是他们身体的事物葬入其中,将两块不大不小的石块当作墓碑立于他们坟前。为了能让他们看见蓝天,我们将坟墓的地点选在了位于森林旁的悬崖上。
做完这些时,天空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之后,我和佩里诺尔为了避雨走到树荫下,头上盖着我带来的上衣,稍稍睡了一会儿。我俩都已相当疲惫,最重要的是,在特里斯坦来之前,我们不能离开这儿。
───好了,没事了。
我看着兰斯洛特留下的铁剑,说。
记得以前被父亲带来医院的时候,确实有见过一条通往地下的楼梯。
这种情况只维持了片刻,之后便又下起了大雨。
───你没事吧!其他人呢?
别丢下我一个人。
───抱歉,我有点喘不过气,你等等我。
我牵着她的手,稍稍放慢了脚步,向坡上走去。
───走吧。
───大家都出去找我们和兰斯洛特了吧。
佩里诺尔捏住鼻子嘟囔道。这血腥味令我皱起了眉。楼梯下昏暗,只有墙上的灯散发着微弱的橙色光芒。下了楼梯后,就看见墙上挂着一串钥匙。我取下钥匙,牵着佩里诺尔继续向前走。
佩里诺尔不安地说。
幸运的是,我们在森林里并未遇上任何人。我们比预想中更顺利地回到了镇上。看样子大人们全都跑去找我们了,镇上空无一人。我和佩里诺尔穿过小路,向医院走去。
断断续续地浅眠一阵子后,雨势稍微小了些。阳光好不容易透过云层的隙间洒下来,但是,西边的天空仍然笼罩着厚厚的云层。
───现在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回镇上吧。
特里斯坦微弱地告诉我,说。我立刻打开眼前的门锁,解开束缚着他的铁链。特里斯坦随即精疲力尽地倒在我身上。
◇
医院和街上一样,几乎不见人影。我们绕到建筑物的后门,从窗口望向医院内,并未看到任何一个人。
突然有人喊我的名字。那声音嘶哑,就像是穿过洞穴的风一样微弱。
───我和亚瑟你一起去。
───这是,血腥味……?
───没事吧?
我悄声推开医院的门扉。
我探头看了一眼传来声音的牢房,尖叫道。
从太阳升到顶端,再等到它渐渐西沉,特里斯坦也没来。
───走吧。
我冷不防如是提议道。佩里诺尔似是在思考,沉默了会儿后,闭上眼睛轻轻点头。
───亚、瑟……!
佩里诺尔似乎也和我一样没怎么睡。我看见她眼下一片青黑。
在登上陡坡的途中,佩里诺尔叫住我。我回头一看,她似乎很难受,脸色很难看,喘着气痛苦地捂着胸口。
他对我的期望、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发生在高文身上的事,以及发生在我们镇上的事。当时,我觉得我有必要知道那一切。
───佩里诺尔,你去开其他牢房!
───特里斯坦!
这样答完后,我心头涌上一丝疑惑。镇上的人居然全都外出搜索,这种情况实在是太诡异了。大人们为什么那么想抓我们呢?
───就算我阻止你,你也会去的吧。
我同她一样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她扬起一丝笑意,脸色与刚才无异,看上去痛苦并未得到缓解。我原本想让她就在这儿等我,可脑中却闪过昨晚她说的话。
细长的通道两侧并列着一间间铁屋。我们边走边看向每一间屋子。时不时能听到从中传出某人的呻吟。
───我和你一起去。
我们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楼梯,谨慎地迈着步子往下走去,一股怪味扑鼻而来。
我像是劝说自己一般说着,站起身来。只能回镇上,我们已经失去容身之处了。
───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想帮他们。
她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一番。
───在、前面的、牢房里、但……但是……
监狱里光线太暗,导致我无法确定,但这牢房似乎被锁住了。
悄悄进入医院,边警惕着周围,边往楼梯走去。总觉得医院内充斥着颓废的气息。
───等等,亚瑟……
───怎么没人……
───特里斯坦说过,地下有牢房。
佩里诺尔低声说。
我将钥匙递到她手中。她点了点头,准备打开旁边的牢房。
───不可以,亚瑟……我们、已经……!
特里斯坦手颤抖着,抓住我的肩膀。就在这时,我感到一阵刺痛。抬眼一看,我一阵愕然。
───喂,特里斯坦,你的左手……!
他的左手和高文、兰斯洛特一样,覆满尖牙,变成异形模样。锋利的尖牙稍稍刺进我的右肩,血从伤口处流了出来。
───亚、瑟、求你……杀了、我……
───呀啊啊───!
佩里诺尔的尖叫声打断了特里斯坦的话。紧接着,响起了类似野兽怒吼的声音。我将特利斯坦平放在地上,猛地跑过去。一出过道,就看见所有牢房的门都已经被打开了。开那些锁了的佩里诺尔,瘫坐在通道中央。
───佩里诺尔!
我跑过去,她手指颤抖着,指向其中一间牢房。房间里有两只野兽。不对……那不是野兽。我从未见过这种形态类似人类的野兽。那是全身被黑色的棘刺所覆盖的怪物。就和高文一样。
───我打开锁后,它突然从跳出来,冲到另一侧的牢房里……
佩里诺尔胆怯地解释道。
房间里正展开着一场激烈的厮杀。怪物们扭打在一起,全身的利刃数次刺入对方的身体。鲜血飞溅到牢房的墙上,绘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案。
那些怪物身缠的破布看上去很眼熟。
───那是加雷斯和莫德雷德吗……?
他们身上的衣物已完全不见原型,他们的模样也彻底看不出曾经的面容。全身被利刃般的棘刺所覆盖,彻底变成了怪物。
最终,加雷斯发出了似是临死前哀嚎的喊叫。紧接着,他就如同断线玩偶般失去了力气,转眼间幻化成沙,洒落在地。这一幕,也与昨晚兰斯洛特和高文身上发生的情形如出一辙。
我将佩里诺尔扶起来,为了保护她,站在她面前。莫德雷德缓缓地回头看我。在他那覆满黑刺的脸上,依稀能看见他猩红的双眼。
───吼……!!!!
望着那双不含理智的双眼,我意识到他大概已经认不出我是谁了。我取出背在背上的铁剑,剑锋朝下,摆出战斗姿势。鲜血从刚才被特里斯坦抓过的肩膀流出,沿着剑身滴落向地面。但此刻我无暇顾忌此事。
───喂,佩里诺尔,你没事吧!
在脸上闪过一丝惊恐后,修女像是要抑制住心中的恐惧般摇了摇头。
至于我们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则等到我们度过这一关后再调查去了。
───特里、斯坦……?
听到我迫切的恳求,修女脸上的怯弱之色渐渐褪去。这时,我听见地下室传来了野兽的吼声。
回头一看,一位身着修道袍的年轻女性正紧抿着嘴角,目光胆怯地看着我们。是在医院楼下的教会里工作的玛朱莉修女。我也跟她聊过很多次,很熟悉。
我们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无法从他那猩红的双眼中读取出他的真实意图。
佩里诺尔按住自己的胸口,说。我通过灯光看到,她的脸色比之前更糟,眼下的黑眼圈也更深了。我牵着她的手,不去管身后那伴随着凄惨呻吟声的厮杀,跑出地下室。
───你们难道把将地下室的锁打开了……!
然而在下一刻,伴随着尖锐的金铁交击声,铁剑彻底破碎。一阵愕然的我,腹部受到了重击。当我意识到那家伙的左拳狠狠地招呼在我的肚子上时,我犹如断线风筝一般,身体正快速向后飞去,倒在走廊的地板上,口吐鲜血。我觉得自己的肚子被击穿了。探手一摸,手心感到一阵温热。
───噢噢噢!!!!
但是,他直接越过我们,向已化身怪物的孩子们袭去。被留在原地的我和佩里诺尔一阵木然。
我木然地喃喃道。
但现在,那些监狱的锁都被打开了。意识到这一点,我心中产生了罪恶感。要是他们跑到了街上去────
现在,我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佩里诺尔,这是我唯一需要去做的事。
我快速冲进了那家伙的怀里。
───亚瑟,趁现在……!
───吼!!!!
───总之,这里很危险,先去教堂吧!
接着,用折断的铁剑的刀锋刺向他的咽喉。野兽的咆哮在四周回荡,他跪倒在地,接着和加雷斯一样,身体幻化成沙,破碎散落。
比起被人发现了的危机感,另一种情感率先涌上心头。
我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从她痛苦的神色可以看出情况相当严重。正当我因焦躁与绝望而深感走投无路时。
在我和佩里诺尔望向的前方,特里斯坦缓缓地从监狱里走了出来。黑色棘刺快速侵占了他的身体,几乎将他的全身都覆盖住。虽然左半边脸还勉强保留着人的姿态,但在那双眼睛中,理性之色正逐渐消散。
怪物们接连从被打开的牢房中走出。从他们身上零星破碎的衣服可以轻易辨认出,他们曾是人类。
我背上佩里诺尔,在修女的带领下从后门逃出了医院。
她这话听上去,隐隐像是在逃避回答我的问题。修女离开房间后,我握住佩里诺尔的手。虽然她的脸依旧毫无血色,但体温却高得吓人。
虽然我这样问,但她却无力回复。
───亚瑟!
前有特里斯坦,后有变成怪物的其他人。我和佩里诺尔被他们夹击在中间,命悬一线。
莫德雷德咆哮着向我袭来。我试图用铁剑招架住他向我袭来的利刃右臂。
我这么一问,修女就微微发抖。简直就像是畏惧着这一提问的回答般。包扎好我的伤口后,她动作轻缓地站起身。
───佩里诺尔的状况很不对劲!
───究竟发生了什么啊……
我到教会的次数,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在玛朱莉修女的指引下,我们被带到了教会修士们的住所。我将佩里诺尔平躺着放到床上,修女叫我在椅子上坐下,为我包扎右臂及腹部的伤口。期间,她一直没说话。
───帮帮我!
听到佩里诺尔的声音,我猛地抬头。攥紧已经折断的铁剑,再次摆出战斗姿势,使劲一蹬地板。随便我的身体变成怎样,懒得去管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是在、保护、我们吗……?
这时,我终于明白了这座监狱的意义。大人们不是把孩子们监禁起来,而是将他们隔离起来了。就像对待凶猛的野兽那样。
───啊啊,亚瑟……你的伤口……
我下意识如是喊道。
帕西瓦尔、贝德维尔、鲍斯、加拉哈德。他们已经失去了人的形态,化身成了身披黑刃铠甲的怪物。
腹部的剧痛让我禁不住险些当场倒下。佩里诺尔搀扶着我。
当紧张的气氛到达顶点时,特里斯坦再次大吼一声。紧接着,在下一瞬间凶猛地朝我们冲来。我将佩里诺尔抱进怀里,做好了死去的心理准备。
───我去叫艾格勒迪迦神父过来,他会为你解释的。
◇
───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你们两个……!
正心惊胆战的我,听到身后传来了另一道咆哮声。
突然被第三人叫住,我的身体不由得一震。
刚登上通往地面的楼梯,佩里诺尔就突然跪倒在地。她的呼吸开始变弱,脸颊开始消瘦。很明显她的身体出现了异常。
我身上的伤似乎相当严重,泪水从她的眼中溢出。我咬紧牙关,鼓足劲站直身子。这时,眼前的一幕令我怀疑自己的眼睛。
我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刚才问修女的问题。
───亚、瑟……
佩里诺尔声音微弱地呼唤我,我更用力地紧握住她的手以作回应。
───别担心,我在这里。
───你肚子、上的伤、不要紧吧……?
───问题不大。现在先担心你自己。
为了不让她感到不安,我扯出不习惯的微笑。
───我、有件事、必须要对亚瑟你说……
───那些话,之后不管你说多少,我都会听你说的。所以,现在你先安静地休息……
───你知道,我为什么活着吗?
突然从她口中说出的话,令我沉默了下去。
───那年秋天……其实我、从悬崖上、摔下去了……好高、好痛……手臂、脚、全都摔断了、头上出了很多血、胸口、被树枝刺穿了……
佩里诺尔说的是去年发生的事吧。我们正在一起玩的时候,她失踪了。我仅听说,两周后,大人们发现她时,她看上去相当虚弱。
───但是、呢、当我再次、醒来时、我正躺在、医院的、床上……身上、一道伤口也没留下……你说、这是为什么……
听着她的话,我心中愈发得不安。我有预感,现在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是更加复杂且「无可挽回」的事。
就在这时,房间外传来了响声。我不由得凝神细听。门后就是礼拜堂,似乎有人来教堂了。听声音,那个人现在很焦急。
───神父,您在吗!
那声音听上去很耳熟。是住在我家隔壁罗伯特大叔的声音。
───我在,怎么了?
紧接着听到的,是一名稳重的壮年男性的声音。是这座教会的神父艾格勒迪迦牧师的声音。
───是的。虽然『挚爱灵药』能阻止一切物理死亡,但你们的血液,却是唯一能杀死你们的剧毒。佩里诺尔的血除外。
───不老、不死……?
───放心吧。我并不打算把你交出去。
神父继续往下说。
听到那一连串对话,我站在门前,一阵木然。
我一阵愕然,看向自己的腹部。伤口明明之前有那么深,现在血反而已经止住,且丝毫感觉不到痛。那药物的疗效,已不容我去质疑了。神父告诉我说。
「BeiShiYanZhe」是什么意思……
───那是、什么啊……那个什么不死。
……「BeiShiYanZhe」?
我感觉眼前一片漆黑。面对茫然若失的我,艾格勒迪迦神父接着说。
───诶……?
───那么说,去年秋天佩里诺尔失踪一事……
我开口问他。
───怎么会这样。所以当初我才那么反对……
高文和兰斯洛特本是不死之身,而令他们停止呼吸的,是粘附着我血液的铁剑。并且,刚才杀死莫德雷德时,铁剑上也有沾着我的血。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我一时间不知所措。但我顿了一下,注意到那个年份。我记得,昨晚兰斯洛特也说过同样的话。
罗伯特大叔离开后,我听见关门和上锁的声音,那锁听上去很是牢固。似乎是礼拜堂的锁被锁上了。
───血液排序?
听到这里,我恍然大悟。
───就在前几天,你们血液的检查结果显示,被注射了灵药的人,血液存在排序。
听到这句话,我条件反射地逼问神父。
───大事不好了,地下的被实验者们都从牢里逃出来了!
刚才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而且现在也没抓到亚瑟?我到底怎么了?
───什么……
───我说说结论吧。这次,他们之所以会变成怪物,是因为灵药的副作用。
───死了?
听到这里,我终于理解了迄今为止各种各样的疑问和事情。
艾格勒迪迦神父眼神冷冷,眯了眯眼,继续说。
───兰斯洛特怎么样了?
我不由得向后退去。直到脚撞到了椅子,浑身失去力气似的坐下。
神父一脸沉痛地沉默着,最终点了点头。
───什么情况?镇里呢,镇里没事吧?
───已经死了六个人了……
───那是什么意思?
───佩里诺尔也会和他们一样吗?
给我们注射了?注射了什么?不死灵药?
───大概是逃走的兰斯洛特干的吧……
───那是关于长生不老的研究。
───就什么办法都没有吗!能救佩里诺尔,能救他们的方法!
我稍作思考后,觉得没必要隐瞒,便点了点头。神父又问道。
───佩里诺尔也……
───根据「拯救」的定义,或许有办法。
───神父您也快逃吧。他们已经被解放到街上了。而且现在也没抓到亚瑟,已经没法阻止他们了。
───他死了。
───就是字面意思。被注射此药的人,将永恒不死。就算受了致命伤,也会在死之前痊愈。
在我把事情都说完后,艾格勒迪迦神父突然说。
说着,神父轻步走进房间里,从怀中掏出酒瓶喝了起来。在喝完一口酒,擦了擦嘴后,他说。
───她身上已经出现初期症状。继续这样下去,多半凶多吉少。
我将昨晚到现在所发生过的事全告诉了神父。高文和兰斯洛特的异常死亡、在医院地下室里发生的事,以及佩里诺尔身上出现的异常。说着这些时,我对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感到极度愤怒,语气也随之变得粗暴起来。但艾格勒迪迦神父却耐心地听我说着。
正当我这样想着时,眼前的门被打开了。出现在门后的,是刚才说话的艾格勒迪迦神父。他抬起双手,掌心对向我,制止我立即摆出战斗姿势。
───没错。而且在去年年底,研究终于有了成果。那正是我们埃塔赫伊一族的夙愿,挚爱灵药……也是给包含佩里诺尔在内的十三个孩子所注射的,令人类长生不老的药物。
───而亚瑟,只有你的血能使其他的被实验者产生相同的现象。你不会受其他血液影响,体内流躺着最强王者之血。
───据说佩里诺尔位于该排序的最下位。当其他孩子们的血液进入她体内时,她的身体就会发生坏死作用,进而崩溃。也就是死亡。
───我不会为了明哲保身,而选择隐瞒你。我也参与了灵药的制作。不如说,这座小镇里,就没有人不曾参与。这是移居到埃塔赫伊的我们祖辈们传下来、全镇参与的一项研究。
───这座镇子从八十年前起一直在进行一项研究。
神父的话,我一句也没听进去,丝毫不曾影响到我的思维。支配着我思考的唯有一人,那就是佩里诺尔。
───就是你想的那样。实际上她滚落悬崖,在快要死的时候被发现了。给她注射了灵药之后,她又复活了。
───我听玛朱莉说了。是你们把关在牢里的孩子们放出来了?
原来是这样,所以大人们才四处寻觅我的踪迹。
他们是想用我的血,杀死其他的孩子们。
艾格勒迪迦神父满脸沉痛地告诉我说。
───进入第五阶段,也就是变成了那种黑色怪物的被实验者们,已经无法再恢复原来的样子了。他们唯一的救赎,就是用你的血迎接死亡。
───怎么、可能……
我看向躺在一旁的佩里诺尔,她似乎很痛苦,呼吸微弱,似乎下一刻就会停止。昨晚,我在仓库里握着她的手,而这件事此时却感觉是那么的久远,仿佛发生于太古一般。
终有一刻,她也会和高文他们一样变成怪物。若是那样,唯有死亡才能拯救她。而方法则是用我的血。
我产生一种错觉,仿佛绝望攥住了我的脚踝,正将我拉入无间地狱。究竟是何原因?是谁的错?要怎么做才好?不论我如何思考,也全都得不到答案。
───亚、瑟……
佩里诺尔呼唤着我的名字。我站在一旁,紧握住她的手。
───杀、了……我……
───你说什么……你在说什么啊……!
那种事,我根本做不到。
我凝视着她的面庞,一滴眼泪从她脸颊上滑落。在隔了一会儿后,我才恍悟那是我的泪水。她双手颤抖,抚摸着我的脸庞。像是要为我拭去泪水。
───我的脑子里、已经、乱七八糟了、什么都、无法思考……所、以、趁我、还是、人类、的时候……
───不要,我绝对不要这样!
我大声喊道。如同在拒绝迫近眼前的现实。
但是,她脸上浮现出一丝虚弱的苦笑。
───真是、拿亚、瑟、你、没办法、啊……不管过、多久、都还是、个、孩子……
不久,我发现佩里诺尔的眼中也浮上一层水雾。她似竭尽全力般地说。
我不想实现她那个愿望。也不可能去实现。不管出于何种理由,我都不可能对她下得了手。即便全世界都与她为敌,我也有理由必须要守护她。
───如果下山后,佩里诺尔还是变成了怪物,就用我的血帮她解脱。
尽管这个条件无比残酷,但我能体会说出这话的神父的心情。所以,我的回答是显而易见的,根本不用去烦恼。
───玛朱莉。
神父指向我。
───然后,我们就一起生活吧。虽然不知道能做些什么,但咱俩在一起,大概不会有问题的。
───走吧。穿过西边的森林,有一个隐蔽的洞穴,从那儿走应该能下山。
───佩里诺尔,你听我说。
玛朱莉修女毅然决然地说道。艾格勒迪迦神父再次挠了挠头。不久后,放弃劝说似的说。
雨势更猛了。
那只是一种梦想。但是,若不依赖这种梦想,我便无法前进。将她背在身后,我扶着她双腿的双手感觉到,她的双腿已渐渐变异。
为了趁黑逃离小镇,我们在太阳西沉之际离开了教会。当时镇上已大乱。从搜寻中归来的大人们接二连三地被怪物袭击,连教会也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尖叫与怒吼。
这时,神父看向修女。眼中暗含着某种谴责之意。
玛朱莉修女指着漆黑的森林说。我背着佩里诺尔,艾格勒迪迦神父手提着光线微弱的提灯,在前方带路。教堂后的坡道因为下雨变得湿滑。我们为了不发出声响,谨慎而小心地走着。
───若是佩里诺尔发病,你就杀了她。然后,你就回到这座山里来,永远都不踏入人烟之地。
所以,就算我的父母和这座小镇一起灭亡了,我也觉得是他们自作自受。
艾格勒迪迦神父的表情看上去,他似乎正在拼命扼制着心中的悔恨和罪恶感。他语气有些艰涩地说。
───所以、拜托你、听我说的……我想、就这样、以人类的身份、死去……
───对他们来说,没有比现在更糟糕的情况了。但凡有一丝可能,作为神的信徒,就应该去赌一把。
───等到了新城镇,就去找个住所。然后我立马就去找工作,你在家里做好饭等我。以前,我妈不在家的时候,你有给我做过蛋包饭吧。你就给我做那个吧。
───还有一个办法。
───给你们注射的『挚爱灵药』,只能在和埃塔赫伊小镇同海拔的条件下培养。而引发不死的基因的核心,是参考獠牙野兽的遗传基因合成的。之所以会出现现在这种情况,原因大概就出于这里吧。而据我分析,那些野兽基因发生变化的条件,似乎与灵药的培养条件密切相关。
───喂,你们在说什么啊。给我解释清楚啊。
───这座小镇已经完了。
───你只说对了一半,亚瑟。
我语气坚定地说道。
───我们这就下山。离开这座小镇,到新的城镇去。
───你也一样。
───虽然还只是在假设阶段,但如果只有他们两人,那么也许能得救。
───啊,我明白了。就这样吧。
艾格勒迪迦神父叹了口气,挠了挠头,问道。
艾格勒迪迦神父凝视了我半晌后,模棱两可地摇了摇头。
突然,从背后传来一道声音,我回过头,看见玛朱莉修女走进房间。她开口说道。
听到这里,我明白了他们之前说的话。
主导这个计划的人是医院院长尤瑟・忒艾尔武,也就是我的父亲。我不知道父亲是以何种心情,将自己的儿子作为实验对象的。也不明白一族人长达八十年的夙愿有多重要。更不清楚母亲为何能容许这件事。不对,这种事怎么样都无所谓了。我也不想知道。
修女那双凝神着我的眼眸里,不含任何谎言与虚伪。正因为如此,我才轻轻点了点头。她继续说。
我边走边对背上精疲力尽的她说。
◇
刚走出教会,艾格勒迪迦神父便低喃道。下方的小镇里,可以看见好几具尸体,以及四处追赶着逃命的村民们的黑色怪物。此情此景,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你是在说你提出的那个理论吗?在没有确证的前提下使用那个理论,根据情况发展,事态有可能会变得最坏,最终无法挽回啊。
我几乎理解不了修女所说的话。不如说,她拥有这些知识这件事,有些令我震惊。
───一半?
───也就是说,若走下这座山,佩里诺尔有可能不会发病。当然,这一切都只是假设。
我擦干眼泪,插嘴问道。修女调整了下状态,神情严肃地开口说道。
我突然想到,我的父母或许也在其中。但在当时,我脑中完全冒不出必须得去救他们的念头。不如说,在听了神父刚才的那一番话后,我心中有一种单方面遭到背叛的感觉。
看不下去的艾格勒迪迦神父为我补充道。
───必须得附加一个条件,要不然就是在破罐子破摔。
───神父您所说的条件,就是这个吧。
我祈祷着。只要度过这个夜晚、走出这座小镇、走下这座山,情况就一定能有所好转。或许,我们无法过上幸福的生活。但是,情况应该也不会变得比现在更绝望了。
为了对今后抱有哪怕一点点的希望,我接着说。
我点头回应,将视线落向佩里诺尔。
───但是,如果这个理论错误,那么我们放你们下山,就等同于把无比凶残的怪物───无论使用何种武器都无法对抗的,拥有不死之身的怪物放到了世界上。
───只要有一丝一毫能救她的希望,不管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我都会去尝试。
───你也很有可能会变成怪物。刚才也说了,这世上没有杀死你的方法……所以,条件是这样的。
───亚瑟,我和神父本就反对这次试药。说句心里话,我们是想救你们的。
我忍住险些夺眶而出的眼泪。要是哭出来,可能会被走在前面的神父和修女察觉到佩里诺尔的异常。一旦那样,就只有在这里结束掉一切了。
我不要那样。为什么?为什么不能下山?为什么就不能等到我们下山后呢?我从未去想过除了我和她一起下山以外的情形。明明我从来都不想去想这样的结局。
我们走下山坡,走进镇子的小巷,就在这时。
───神父,危险!
耳边传来修女的尖叫声。艾格勒迪迦神父像是被她的声音惊到般,滚落似的飞退而去。而他刚在站立的地方,一道黑影以极为迅猛的速度落在那儿。他慢悠悠地站起身,用猩红的双眼睥睨着我们。
───加拉哈德……
我木然地低喃道。他身上已完全看不出曾是人类时的面影,我只能靠着仍挂在他身上的衣物碎片来判断他是谁。曾经那么沉默寡言的青年加拉哈德,此刻正仰天长啸。仿佛在向这个世界诉说他心中的悲伤、愤怒还有绝望。
我轻轻地将佩里诺尔放在地上,拔出挂在腰间的铁剑。虽然是装饰在教会里用于祭祀的剑,但聊胜于无。
───在这等我一会儿,佩里诺尔,马上就好。
───亚、瑟,求你了……求、你了……
她似是在梦呓,不断重复说着些什么。我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然后面向加拉哈德。
───你们两位让开。
我对神父和修女说。接着我手持铁剑,轻轻地划破左臂,将流出的鲜血裹在刀刃上。
───我来杀他。
我用冷漠的利刃,斩断脑海中浮现的友人们的身影。我有想要守护的人,为了守护她,即便要手刃友人,我也绝不犹豫。我怀着这种邪恶的决心,在雨中疾驰。
加拉哈德的剑臂撕裂风雨向我袭来。但是,我却没有避开这一击。剧痛对我来说,已不再是什么可怕的事。
我的身体被那家伙抓住,那长满刀刃的手臂紧紧地抱住我,刀刃刺进了我全身,鲜血从每一处伤口喷出。我边忍受着全身袭来的剧痛,边轻声对他说。
───再见了,加拉哈德。
然后,我将手中的铁剑,透过他身上刃铠的缝隙,刺向了他的心脏。他双手抱住我的力道立刻变轻,就像断线玩偶般,失去力气,紧接着他的身体变成了一培再也无法言语的沙粒,散落在地上。
我就这样浑身是血,默默地低头望着那些沙粒。
呜呼,那情景,我永世难忘。
───别对佩里诺尔……
───亚瑟,快逃!
映入我眼帘的,是一段惨剧。满身黑色刀刃的佩里诺尔的右臂刺穿了神父的腹部。修女大声尖叫。
不断被伙伴们杀死。
下一瞬间,佩里诺尔的刃拳将我击飞。
我不想回头。我意识到,一旦回头,那么一切都会在此迎来终焉。但是,我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转了过去。
怎么会这样……!
能杀死人的,只有我。
我觉得,这就是这座小镇渐渐崩坏、倒塌的声音。
仅仅只是这些,便令我的内心深处产生出一个绝望的念头。
镇上各处都有传来尖叫声。
我朝着那些意欲袭击她的怪物们挥剑。
在这最后一声痛斥后,我眼睁睁地看着佩里诺尔的自我意识就这样消失在我眼前。
我不断杀戮着,感觉自己也变成了黑色野兽。但是,尽管大杀特杀了一阵,我的身体也依旧是人类的。无论我做什么,时间过去多久,我都仍是人类。
战斗的同时,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移动到了中央广场。
出手啊!
───啊亚……斯瑟……!
为什么不杀了我?那是一种在如此痛斥着我的眼神。
怎么会。
即使如此,我也毫不在意,将曾经的伙伴斩于剑下。
她这是在哭泣?还是在嗤笑?还是说,她心中已经连感情都没有了?
理智从她瞳孔中消散,黑刃铠甲彻底覆盖她全身。
在那正中,站立着一只黑色怪物。她那双猩红的、失去情感的眼睛凝视着我。
雨声奇妙地回荡在耳畔。
为了不让她被他们的血液杀死。
即便如此,我也并未死去。
突然,身后某物贯穿某物的声音混杂在那些声音中,传入我耳中。
为了守护佩里诺尔。
最后出现在我面前的,是特里斯坦。我用铁剑将袭击佩里诺尔的他一击毙命。我的心灵已经麻木了。只想着守护佩里诺尔,满脑子仅有这么一个念头。
击穿了鲍斯的心脏。
雨中,化身成了野兽的佩里诺尔吼叫着。
我在心中低吼一声,猛地一蹬地面。
她声音嘶哑,呼喊着我的名字,我不禁哑然。
我在心里询问自己。
紧接着,我听见神父的呻吟。
我不由得将想要跑过去的修女撞到一旁。佩里诺尔的左臂一挥,呼呼作响,于地面砸出一个坑洼。神父的遗体就那样,被她像块破布一样被扔到路上。
……不要。
修女的叫喊从我耳畔掠过,并未传入我耳中。
那是某种坚硬的事物,刺穿柔软之物的声音。
呜呼。
将帕西瓦尔的身体斩为两半。
我立刻与她拉开距离,这时,我才看到了她的脸。
不断杀死伙伴。
刀刃刺进了贝德维尔的脸。
不是真的。
那双眼睛浮现着一层水雾。
我的身体穿过连绵不断的雨水,猛地撞上附近民房的墙壁。崩塌的瓦砾不断从上砸下,我看见修女正朝教会逃去。
期望、恳求、不,这是───憎恨。
我守护她到了最后。
我砍飞了凯的头。
刚才还只覆盖住双腿的刀刃铠甲迅速扩张向她全身,她的双臂变成了锐利的黑色利爪。最终刀刃开始复上她的脸庞。她那勉强还残留着往昔模样的双眼,像是在诉说着什么似的注视着我。
……因为,我感觉到一股至今从未遇见过的、悲凉而又强烈的杀气。
……先前的坚信就像诅咒一样。
……现在我该怎么办?
周围堆积着大量居民的尸体,以及曾是人子的怪物们的遗骸。
无数黑刃刺入我的身体。
───啊亚……斯瑟……!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正不断遭创。
然后,我看见其他黑影像是被那声咆哮吸引般,朝她聚集过去。我浑身疼痛不已。但是,我已经顾不上这些了,攥紧沾满鲜血的铁剑站起身。
───艾格勒迪迦神父!
现在已再无能威胁她生命的人了。
除我以外。
────那么,我现在要怎么办?
我轻轻地再次举起铁剑。
我明白,从道理上来说,这样做是为她好。
但是……
「喂,快点走啦,亚瑟。」
「唉,不管过多久你都像是小孩子一样,总是长不大。」
「我很担心你啊,一点都不懂人家的心情!」
「又被人弄哭了吗?真拿你没辙。」
「───那我就当你的新娘吧。」
她说过的话从记忆抽屉里溢出,我放下了铁剑。
我根本下不了手。
────我怎么可能下得去手啊!
眼泪夺眶而出,被反溅在脸上的血染红,混在雨中滴落。
───阿啊啊!!!!
她的长啸响彻整座已被毁灭的小镇。
我将那些抛于身后。
一味地、不断地逃跑。
◇
我不知道自己流浪了多久。
就这样,我把决断和罪恶感往后抛去,背负着「终有一日得结束一切」这一类似诅咒的责任,再度狼狈地向前迈步。
一路上,我遇到了和我同龄的孩子们。他们也和那时的我一样,是无依无靠的流浪儿。他们有自己的小团体,会排挤团体之外的人,不过,对同样境遇的孩子们,会几乎无条件地表示友好。他们中的一人在第一次和我见面时就对我说。
不知道自己是谁,想做什么,应该做什么。唯有无法言喻的罪恶感支配着我的心。
老夫妇告诉我,村落前方有小镇,沿着小镇方向走,就能到城镇里,我应该可以向那儿的教会寻求保护。我向他们道谢后,便离开了那家中。
伙伴。
下山后,我独自一人在荒野中行走。
听到这个词,我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也许是长达数月的孤独流浪令我的心疲惫不堪。所以,我答道。
我只回答一句他们死了。老夫妇再次同情了我一句。
将怪物释放到镇上的人是我。
又走了几天,我来到了城镇里。在这座我从未见过的大城镇里,行人来来往往,人山人海。我从未见过这么多人。我提着铁剑,在那座城镇上流浪着。从一个胡同到另一个胡同,从黑暗钻入黑暗。我没有活着的目的和理由,于是多日这样漫无目的地游走着。
───你是艾达纳科的难民吗?
回想起来,毁灭整座小镇的人是我。
一切全都是我的错。
───我的名字是,索多。
是我逃离亚瑟・忒艾尔武这一身份,成为索多时的事。
───话说,你叫什么名字?不嫌弃的话,能成为我们的伙伴吗?
───索多(Sword)。
连续走了好几天,我来到海边。这里有一个小小的村落,住在那儿民宅里的老夫妇看到一身褴褛的我,便给了我面包和汤。
然后,杀死变成怪物的友人的也是我。
───真可怜。你父母呢?
我舍弃了曾经的名字,以此自称。
那是距今正好十年前的事。
他看着我带在身上铁剑说。听说,他似乎是从大洋彼岸的一个国家到这儿来的。在他的每一句话中,都混杂着一些很有祖国特色的单词。据说他的父母死于海难。
我回答是的。
◇
我告诉他,我的父母也已经不在世了后,他很开心地笑了,如同在说自己找到了同伴一样。
───你那把铁剑(Sword),看起来真酷。
好想去死。实际上,我有多次试着用手中的铁剑割断自己的喉咙。但是,每次都在几分钟后,血便止住了,我未能死去。所以我决定等自己的身体变成那种怪物。如果变成了怪物,连自己的意识也消失了的话,我也就不会再被这种罪恶感所折磨了吧。但是,不管过多久,我的身体都没有发生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