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从哪里开始逛呢?」
十分钟后,我们从 homesite hotel出来,站在海戈尔市大道的入口处。眼前熙熙攘攘,满是享受一年一度的大祭典的人群。现在,我们也准备参与其中。
芭达用钢笔在刚才从酒店大堂拿到的简易地图上画着什么。对此,我无奈地提出忠告。
「喂喂——都被盯上了,还这么漫不经心,行吗?」
虽然事态还不很严重,但一般人在这种状况下,怎么可能好好享受嘛。
「啊,所以好好干活,佣兵。」
这位芭达小姐不知道是哪里抽风了。难道这个女人的神经是铁打的吗,让我确认一下。
「我刚才也说过,现在我可是手无寸铁呀。」
「即便如此,你还是会保护我的吧?」
芭达盯着我的脸,小声说着,恶作剧似的笑了。被她这么一问,我愣住了。很意外,我似乎没有像平时那样觉得不爽。看着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我,芭达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放心吧,我可没轻率到忽视战备,只顾玩乐的程度」她看向我身旁。「所以我多雇了个人,在到阿鲁诺伦之前。」
所以这家伙才会和我在一起啊,我更没好气地看着他。金发男子露出熟悉的笑容。
「嘛,就是这么回事。」戈尔德把手搭在我肩上。「你可以放心地依赖我。」
我一边甩开他的胳膊,一边骂道。成为这样的男人的累赘,是一种屈辱。我用焦躁的语气说道。
「你这样子没问题吗?不是有工作预约吗?」
「我的工作是到了阿鲁诺伦之后。如果能在路上赚点零花钱,就没有理由拒绝,是这样的说对吧,作家老师?」
「嗯,互助互利的提案。」
「芭达,与其在这种家伙身上浪费钱,倒不如给我买把新的剑,那样可实惠多了。」
「什么嘛,你买不就行了吗?」
「我现在没钱。」
「这不是工作所需的必要经费吗?」
「谁是她孩子?」
尼克露出友善的笑容。芭达的表情明朗起来。
「就叫芭达隆吧,艾娃。」芭达轻轻抚摸着她的头。「没关系的。反正列车明早才能出发,在那之前一直关在宾馆的房间里,也对不起这难得的节日了。再说,没有什么比只能在房间里听祭典更让人痛苦的了。」
「上个月的庆典没能赶上,对我们来说这也算补偿吧。」
芭达指着周围,一边闲聊一边舔着冰淇淋的少男少女们说。
「那我来排队吧。」
「所以啊,你看,你得好好享受才行。被关在屋里五年了,得补回来。」
于是,芭达看着地图,眉间刻满了苦恼的皱纹。
「问题是对面的爆米花店也排起了长队,那边怎么办……」
「是这样吗?」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道理,但艾娃似乎很佩服芭达的话。这次轮到芭达回头看着我,冷静地说。
「还不是你没有好好做金钱规划。」
「这期间我得空着手吗?」
「对了,剑。」
「啊,是啊。」
但是,这不是给佣兵的命令。我挠着头,再次看向队伍。想到一个佣兵站在那里排队,心情就低落了不少。我回过头,嘴角微微浮现出亲切的笑容。
「那个,可是……」艾娃为难地说。「那种事,抱歉……」
「总觉得就像要玩具的孩子和母亲一样。」
「啊,那个……」
「我知道。」
我一边感慨,一边环视路边摊笋立的街道。这里不仅有食物和民间工艺品,还有街头艺人。路上的人们看起来都很幸福。
「我知道了,那没办法,一言为定啊。」
「没时间,我和艾娃现在要去那边看街头艺人的表演。」
「原来如此。」
「你不用担心那个包。」约翰得意地说。「我们酒店的安保在尤纳利亚是首屈一指的。」
芭达两眼放光,指着一幅挂着色彩丰富遮阳伞的小摊。那里聚集了一大群年轻的女人和孩子。一想到等待的时间,光是看着就觉得厌烦。
说完她递过来一把小小的水果刀。我忍气吞声,不情不愿地把它插进鞘带。没办法,总比没有强。
尼克苦笑着看着我们的对话。
芭达无视我随意的回应,回头对艾娃微微一笑。
「啊,不,那东西从来没上我们餐桌。」
「我是你的雇主。」
说完,芭达牵着艾娃的手走了。艾娃仿佛是被她牵着鼻子走,迈着结结巴巴的步伐跟在她身后。
海戈尔在皇国时代曾因大火灾而遭受严重破坏,但后来的复兴速度令人瞠目结舌。据说这个祭典是为了庆祝复兴,从近一个世纪以前就开始举办了。
我把那个大旅行包寄放在那家酒店的保险箱里。经理说:「十头大象冲这保险箱都坏不了,」「你试过吗?」但这个疑问没有问出口。
「呐,芭达。我站在那里不是很尴尬吗?你和艾娃看起来就像姐妹——」
「那不是上桌的东西,是那种在外面边走边吃的东西。」
「吵死了,那里有一位我很熟悉的铁匠,说不定能便宜点吧?」
她果断地打断我,把写有详细笔记的地图拿出来,就像要证明什么似的给我看。
「谁是他母亲?」
「简直就像独立庆典一样。」
「哎呀,不愧是聪明人。」约翰看着人群,两眼放光。「经济效益可想而知,没有对不起一年一度的大火祭。」
「排队,命令。」
但尼克依然保持着笑容,温柔地抚摸着艾娃的头。
我用平静的声音回答,她的声音更平静。
「没关系,我想让你吃。」
「……那个,佛罗斯特先生。」艾娃战战兢兢地问道。「这样真的好吗?」
说着芭达似乎也放松了下来。那会儿,因为初春的那次冒险,我们前往境边,等回到伊库斯拉哈的时候,庆典早已结束。
「你是暴君吗?」
「我知道了,到了阿鲁诺伦我会给你买的。」
「笑吧,艾娃。」芭达回过头,露出强硬的笑容。「人啊,如果仅仅只有心脏在跳动,可不能说是活着。」
……这家伙,打算这么到处看吗?
「是吗?谢谢你,帮了我的大忙了,尼古拉斯。」
「行,行,所以现在就忍着吧。」
「可是……」
「冰淇淋,剑。」
「什么事,芭达?」
我和芭达愤愤不平,尼克又好笑地笑了。
「你吃过吗?艾娃。」
「而且冰淇淋绝对不会背叛你,是女性的伙伴。」
他的眼神里似乎包含着对某种个人感情。与其说是友情和温柔——对,倒不如说是一种悲伤。
「所以,你去吧,活动可是开始了。」
在尼克的催促下,艾娃虽然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好的。那个,谢谢。」
「对了,冰激凌,拜托了哦,剑。」
听到芭达再次把矛头指向我,我不禁咂了咂嘴,这时拒绝未免显的孩子气,尼克真是多管闲事。我不情愿地答应了。
「我知道了……只要艾娃的份就行了吧?」
「我的也要,笨蛋。」
芭达发出像是真的生气的声音,再次拉起艾娃的手,快步向街头艺人走去。哎,孩子气的雇主。
「戈尔德。」
「哎哟,收到。」
戈尔德直截了当地回应了我的呼唤,跟在她们后面。从人品上来说是个不太合适的混蛋,但作为佣兵却值得信赖。他是个能把本职工作执行到最后的男人。
「我也陪陪你吧。」约翰站在我旁边。「就算按人数买,你双手也不够拿吧?」
「不好意思,约翰,帮大忙了。」
我打从心底感谢他。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合适,但只要这个看起来轻浮的金发帅哥站在旁边,就能演绎出「在想吃冰淇淋的热情朋友的裹挟下,板着脸的男人」的角色。
于是,约翰一边排队,一边突然嘀咕道。
「芭达隆真温柔呢。」
那视线注视着牵着艾娃的手奔跑的芭达的背影。
「怎么说呢?」我恶狠狠地说。「也许出乎意料,她说不定只是在享受这个节日而已。」
「你真不老实。」约翰苦笑道。「在这种紧要关头还要出去玩,其中的关节她不可能不明白。但是,即使把这两者放在天平上衡量,她也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我认为她的精神非常高尚。」
「……真好吃。」
我将视线投向芭达身旁,只见一个少女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场秀。她的眼中闪烁着、倒映着兴奋和佩服的火焰,半张着嘴,仿佛陶然失色。每当杂耍师投掷的球杆数增加时,她的嘴就会划出一道弧线发出「哇」的感叹声。
「……十四岁吗?」
「啊,一口气吃下去会头疼的。慢慢舔着吃比较好,那口感……」
「不,没什么。」
「诶、啊、哇……」艾娃慌忙从我手里接过冰激凌。「啊,非常谢谢!」
「……喜欢就好。」
或许,芭达在那个叫艾娃的少女身上,重现了朋友的面影——而且,也重复了本该如此的约定。
——没有救赎的故事是不存在的。这是她,佛罗斯特的信条。正因为如此,才无法放任那个少女——从未发自内心笑过的艾娃吧。
「是我,东西买来了。」
艾娃呆呆地看着少了一口的冰淇淋。惊讶和感动在她瞳孔里涌动。
当我把视线撇向芭达时,顿时说不出话来。
「不,不用说了。」
「她们上哪去了?」
「这是芭达说的,她说勉强去探究别人的伤心之处,与此相同。」
「……是吗?」
虽然没有点头,但我心里也理解那个女人。更不用说,我们都同情那位十四岁少女的身世。
「来,艾娃也——」
「哦,真聪明,不愧是雇佣兵豪威尔。」
听了我的话,约翰好像有些佩服。
「……是吗?」
「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他对艾娃格外上心,对——看起来有什么『心事』一样。」
也许是我想太多了,但那个女人不可能不考虑比我更多的事情。我不禁露出苦笑。
在我们喧闹的议论声中,传来了少女的低语。
「本来就是女人!」
「是剑。」
「简直就像个女人。」
我用比冰激凌还冷的眼神看着她,喃喃自语。
我和约翰双手抱着人数的冰淇淋回来,几乎同时,尼克也抱着一大桶爆米花回来了。
「聚集在死肉上的乌鸦。」
在冰淇淋融化之前,我环视四周。广场上聚集了很多人。
芭达去世的好友和她有个约定。到了女校毕业的年纪,就去西海岸看海吧。
而现在,令人惊奇的是,那个少女和我们的目的地竟然是同一块大陆的西部尽头。
艾娃兴致勃勃地端详着接过的冰淇淋。该如何处理才好呢?她似乎有些踌躇。这么说来,她没吃过呢。我怀着一颗老太婆的心,给了她忠告。
「啊,在那里。」
「唔?怎么了吗?」
「哈哈哈,很像她的风格。」
「不是,没什么不好吧,我喜欢吃什么与你无关。」
「嗯?」
话虽如此,这个剧团的水平还是相当高的。我也不由得被吸引过来。每次成功地完成动作,周围都会响起欢呼声和掌声。
尼克指向前排,那里确有芭达和艾娃的身影。戈尔德在身后无聊地打着哈欠。我们小心翼翼地避开战利品,拨开人群朝她们挤了过去。我们背后传来了好几声咂嘴,但我回头一瞪,就没有人敢直视我,看来眼神凶恶也有好处的。
我自言自语地脱口而出。
「果然,只是单纯地想吃而已。」
我注意到约翰讶异地看着我的面相,我咳嗽了一下,改变了话题。
刚才听艾娃说话的时候。对于她不幸的半生,他露骨地表现出了愤怒。这与他平时沉稳的举止相判若两人。
「嚯~,为什么这么说呢?」
……这张邋遢的脸是怎么回事?
我做佣兵的时候,曾多次为这些人的保过驾。虽然没赚多少钱,但我记得这些人脾气很好。这是雇佣兵工会时期为数不多的愉快回忆之一。
「别在意,那不是我的钱。」
「呐,好吃吧?」
——小说家佛罗斯特,以从未见过的幸福表情,将冰激凌送入口中。
「好像是在认识我之前,尼古拉斯几年前失去了的妹妹,正好是艾娃的年纪。」
约翰付了所有冰淇淋的钱。不愧是尤纳利亚首富。
不,或者……。
如果尼克自己都不说,那就不是我该听的话。谁都有不想说的过去。
芭达一惊,表情严肃起来。不过,从她脸颊上隐约透出的红晕来看,似乎很在意。
「来,再不快点吃,就融化了。」
那件事是芭达只对我说的。我不应该在这个场合说出来。
「具体说来就长了。」
因为芭达——和我也是。
我不愿意在她正热烈的时候泼冷水,但这东西的时间是有限的。我轻轻地把冰淇淋递到她面前。
「对了,尼克和那种年纪的孩子发生什么事了吗?」
中央有一群身着华服的艺人在表演。使出全身力气不停地转动数十个圈的女子、让各种球杆在空中舞动的杂耍师、还有以开玩笑的方式表演哑剧的道化师。
我生硬地递上冰淇淋,芭达满足地说了句「辛苦」。真是的,这家伙到底是哪里的女王?
芭达露出我从未见过的笑容,盯着艾娃的脸。简直就像照顾妹妹的唠叨姐姐。
但是,我也觉得在烈日下排队很累。我也想身体凉快一下,正要吃自己的冰淇淋的时候——。
一头金发挡住了我的视线,一口吞下了我的冰淇淋。
「嗯嗯,还算可以吧?」
戈尔德一边舔着嘴唇,一边夸道。
「……你,刚才干了啥?」
「啊?只是吃了我那份的冰淇淋而已。」
「别开玩笑了,这是我的。」
「那我的份呢?」
「没有,为什么要连你的份都买?」
「嘛,可以吧,那我就说这个是我的。」
「什么『嘛,可以吧』,根本就不可以。」
「啊,眼镜哥,给我点儿爆米花好吗?」
「听我说!」
「哇,剑,突然伸出手的话很不妙——」
尼克的忠告无济于事,我伸手揪住戈尔德的衣襟,却碰到了正要把爆米花桶递给他的尼克。结果,满满一桶爆米花在空中飞舞。它下落的目的地是——。
「啊!」
爆米花的雨点落在艾娃的头上。爆米花的纸桶,仿佛是要掩盖她小小悲鸣的最后赠品一样盖在她头上。
只有我和尼克僵立在她面前,旁边跟着一脸若无其事的戈尔德。
过了一会儿,艾娃就像要从宽大的帽子下面探出头来一样,用指尖把帽檐往上拉。底下露出一脸茫然的眼神,似乎还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约翰看到她的样子,不由得笑了出来。尼克也移开脸,肩膀颤抖着。这简直就是个小事故。
……哎,嗜好不明的女人。
就在我想插嘴辩解的时候,耳边传来了撕咬般的笑声。大家的视线一齐锁定了那个少女。
「……没什么。」
「啊,艾娃,那个,怎么回事,对不起——」
我斜眼一看,目睹了芭达瞬间惊讶的表情随后转变为陶然的神色。
「除了你还有谁?」
她把爆米花粘在栗色的头发上,肩膀颤抖着,像是在忍受着什么。
我把地上的爆米花全部收进桶里,这才发现冰激凌不知何时从自己手里消失了。我追着它的行踪四处张望,与正大口嚼着冰淇淋的戈尔德四目相对。
「啊,那个,谢谢你,佛罗斯特先生……」
话还没说完,脑袋就感受到了冲击。回头一看,一掌扇在我头上的芭达,正用犀利的眼神瞪着我。
「不,我吗?不能全怪我吧?」
「能再叫我一次吗?」
「诶?」
艾娃这么说着——就像随处可见的十四岁少女一样。
「啊,真是的,我身上全是爆米花……回到酒店,得冲个澡。」
我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我觉得一切都很麻烦,不屑地嘟囔道。
「啊?怎么了,剑?」
「是、是?」
我感到尴尬,挠着头寻找道歉的语句。
平稳地眯起眼睛,遮住弧形的嘴角,然后,幸福地笑了。
「艾娃……」
「所以,艾娃,不是说过叫芭达就可以了吗?不好意思叫的话,用姐姐也可以。来,你们也去收拾散落一地的爆米花吧。」
「真是的,你在高兴什么?」
「嗤嗤嗤……那个,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把爆米花蒙在头上。」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应该都是第一次吧。」
「那个,那么……」艾娃战战兢兢地说。「谢谢你——芭达姐姐。」
「等一下,是戈尔德那家伙——」
芭达弯下腰,用手指一一抓起粘在艾娃头发上的爆米花。艾娃害羞地红了脸。
哎呀呀,这烦死人了,简直就像我住处的包租婆。我、尼克和约翰不情愿地开始捡拾撒在路上的爆米花。戈尔德理所当然地没有参加,但我也不想再进行一场毫无意义的争吵,所以就无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