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无稽。」
我猛地往后倒去,再次将全身依靠在椅背上,并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一开始我还感到类似颤栗的情绪,但冷静下来后,只觉得这事未免也太过于胡扯。
复活死于九十年前的暴君?
还不如说政府正在秘密制作杀戮兵器呢。那样还可信些。
她看着我这副模样,露出淡淡的苦笑。
「所以都说了,这只是假说。不过是,通过目前知道的材料,能够导出那种推测而已。」
她的这种说法,似乎有着「话听一半即可」的意思在内。
「推测不是有违你的宗旨吗?」我回想起她昨天说的话,揶揄道。
这次轮到她露出一副没好气的表情:「那你可错了。将推测以推测的形式说出口,与如同讲述事实一般断言,两者之间有着明显的差异。我厌恶的是后者。想挑人毛病,你还是先把记性练好再来吧。」
连开玩笑程度的挑毛病都不准,这女人还是那么不可爱。
我挠了挠头,言归正传:「话说回来,那事跟阴谋论一样,可疑得不行。再说了,假设那事是真的,红衣主教又为什么要复活旧皇帝?他打算再次引发战争吗?」
「呋姆,『为先祖复仇』作为一般动机,确实挺充足的。不过,这放在那位被世人称为合理性化身的红衣主教身上,则会显得有些太过浪漫主义了。」她抿了口红茶,似讥讽地勾起嘴角。
我也冷哼了一声:「难道复仇里还藏着浪漫成分不成?」
小说家若有所思地眯起双眼。
「───我觉得他真正的目的,应该是更加寻常的事物。」
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使得我的眉头自然而然地皱了起来。
「寻常?那会是什么啊?」
但是,小说家却并未回答我的疑问,跟往常一样,把手搭在下巴上,沉默着。看到她这副莫名有些钻牛角尖的样子,我感到有些发憷。她那严肃的表情,与其说是对她自己的推测并无确信,所以才沉默,不如说是在忌惮将那些事说出来。
「……算了,不问了。」我把烟捻灭在烟灰缸里,「按你的性子,反正之后时间到了,就会讲清楚的吧。」
既然这家伙没有秒答,那也就表明,现在我问得再多也是假的。
「答应我,在回到伊库苏拉之前,别再离开我身旁了。」
一旦成为「保护不了护卫对象的佣兵」,我以后多半是再也接不到任何委托了吧。所谓「身败名裂」,指的正是这种情况。
她在被我喊到名字后,抬起头来。我则是径直地回望着她的双眼。
「那单纯只是你在自恋。」
「这个倾向很好。看到你的适应能力有所提升,我也就安心了。」
尽管我想要辩解,但书店店员犹如用铁剑将我的话斩断一般,把我的话给打断了。
我疲惫地问道后,小说家得意地哼了一声。
被我这样一骂,小说家像是感到尴尬般撇开了视线。
「啊!佛勒斯塔先生!」
「哼,单纯只是,习惯了你爱卖关子的做法罢了。」
「关于像你这种看上去就很下贱的人,和先生待在同一空间的事,我退上百步,不去追究。但是,我无法饶恕你对先生做出的混账言行,绝对无法饶恕。你竟敢做出此等言行,罪该万死,或者说你去死吧。我命令你,亲手把先生的所有作品都抄写十遍,净化你的精神。」
她朝我微微一笑,轻轻低头致意:「打扰了。」
「先生她不吸烟的。在室内吸烟也有违礼仪。」说着,她就用指尖打折了我的烟,「还有,请你不要那么熟不拘泥地喊佛勒斯塔先生,你以为自己是谁呀。」
「毋须担忧。难不成你以为本小说家,会看不穿那种程度的发展?」
……为什么这家伙会在这里?
「不是,我也没把自己当谁了啊……」
「还请您像呼唤佣人一般,直接叫我多萝西吧。能像这样与先生您相见,我不胜感动。即便明天是世界末日,我也已然无憾。」
「说得轻巧,但这事做起来也很难啊。」我压低些许音量,严肃地说,「因为白天那一架,红衣主教十有八九已经派人看住城门了。第零骑士团认得我的脸,知名度高的你更是容易被认出来。」
「你现在没事倒还算好,但要是被那群家伙发现了,你打算怎么办?你要是有个什么差池,我他娘以后就别想再混这一行了!」
我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那也就是讲,我这位护卫对象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擅自单独行动了。
◆
我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小说家看着我,欢快地笑了起来。
我从椅子上起身,逼近她,用食指指着她的鼻子。
「是啊,全多亏了你,我感觉自己能成为全大陆忍受能力最强的男人。」
在我因见到意料之外的人而不知所措时,她自己介绍道:「我是科斯特洛书店的店员,多萝西・奥斯瓦德,现如约前来拜访。请问佛勒斯塔先生在吗?」
但是,小说家的嘴角处却挂着一抹游刃有余的笑。
小说家见到我的反应后,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就在这时,我口中的烟被人给抢走了。我一阵目瞪口呆,看过去后,发现女书店员正怒视着我。
「实际上我平安无虞,不是挺好的嘛。」
门外这人正是我今天卖原稿时,去的第一家书店里的那名女店员。
听到多萝西小姐这句如同殉教者般无比狂热的话,我的嘴角不禁露出一抹干笑。恐怕,在她的眼中已经完全没有我的存在了吧。
我叮嘱再次移开视线的小说家说:「听明白了?」
尽管有些不能释然,但我还是从椅子上起身,去迎接突然造访的来访者。我打开门后,看到一名栗发单马尾的女性。
没错,在前往目的地前,必须得先考虑如何逃出此城。而且,还是要从擅长谍报和隐藏的第零骑士团的眼皮子底下逃掉。
「正是。我的救命方案,现在正打算敲这间房间的门喔。」
「吼,这次放弃得挺快的啊。」
小说家不再像之前那么从容。尽管她看上去有些不高兴,但也还是点头答应了我。她这副模样,简直像是一名被人斥责过错的孩子。不过,她自己也清楚草率的行动是错误的吧,所以才没有为感情左右,出口反驳我。唯独这点,她还算是名大人。
「……」
我很直白地骂道,并在她回敬我前,一脸严肃地继续说。
女书店员一进房间,便朝着坐在椅子上的小说家跑去,接着跪在她的身旁。小说家伸出手后,她眼神无比炽热,回握住那只手。看到这似是觐见皇族般的场面,我有些懵。
「你个没脑子的猪!」
「不管红衣主教的目的为何,我们依旧要前往那座山,这点毫无改变。」她重整精神,说,「总之,我们现在必须注重的是,先于那家伙抵达埃塔赫伊。」
「贝蒂。」
听到她的话,我注意到门外有人。接着,像是事先计算好时机般,这时从门外传来一道轻轻的敲门声。我立即警戒起来,小说家则是对我说:「并非敌人。你便安心去开门吧,索多。」
「其实在你离开旅店后,我也去城里的各家书店转了一圈。毕竟我有必要确认一下,你是否有尽忠职守,更重要的是,我想亲眼看看第零骑士团的行动。这位奥斯瓦德小姐───多萝西,则是我在那时遇上的。」
「……你什么时候事先准备好的。」
小说家面带满意的微笑,说:「欢迎光临,奥斯瓦德小姐。此次您愿意伸出援手,我表示深深的感谢。」
在她的眼中,很明显闪烁着针对我的敌意。看来,她是很不爽我刚才和小说家的对话。大概是觉得,自己敬爱的作家受人侮辱了吧。
我叹了口气,然后叼上根烟,准备点火。
「嘿~听你这么说,看来是有什么对策啊。」
「……听明白啦。」
她这一串连环炮似的话,轰得我不禁后退了一步……话说,我感觉她刚才有超直接地对我暴言相向,难道是我听错了吗?
「去死。」
似乎并不是我听错了。
我忽然想起,她在那家书店里与店长的争吵。那副充满杀意的眼神,可是很难叫人忘记。
她对小说家的崇拜,都可以说成是狂信了。
我把反驳的话咽进腹中。我有种预感,如果我再继续还嘴,事情会变得非常非常麻烦。
小说家斜视着默默不爽的我,暗自憋笑。在她那瞥过来的眼神中,有着意为「活该」的侮辱之色。这家伙的本性果然是烂透了的。
她恢复从容的微笑,对书店员说:「多萝西,很抱歉,让你见笑了。不过,还请你不要待他如此刻薄。他是我的护卫,刚才他说的也占理。是我得向他认错才对。」
「啊,佛勒斯塔先生。您这是何等的宽容大度……」
我不禁感到悔恨。在那句宽容的话语中,自然是充满了刻意想把我和她的胸怀之宽广进行比较的打算。
我大叹了口气。在我与她们之间,存在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我放弃插入她们之间,疲惫地坐到椅子上。
麻烦死了,随你们怎么说吧。
「好了,多萝西。事不宜迟,我们便直入正题吧。我邀你来此处,并不为了别的,而是有件事想拜托你。」
小说家这样说后,书店员毕恭毕敬地低头鞠躬。
「还请您尽管吩咐,佛勒斯塔先生。从日常生活照理到谍报活动,乃至抹除任务,不论是何种命令,我都定当完成,绝不辱命。」
她这些危险至极的言行,使得我不禁想和她保持距离。这是她对小说家的忠诚?别搞笑了,我只觉得是她脑子里缺那么两三根弦。
但,小说家却并未提问,直接继续说:「那可真是可靠。那么,我先来为你说明下我们当前的情况吧。其实,我们现在等同于被禁闭于这座城中了。有某个组织正在妨碍我们的旅途。」
「原来如此。」书店员饶有兴致地点点头,「所以,我该击溃哪个组织呢?」
这个女人,真的是名书店员?
小说家闻言,也稍稍苦笑了一下。
「那倒是举手之劳……可是,为了先生您今后的旅途中也能平安无虞,不也应该事前击溃掉那个组织吗?这样做岂不更好些吗?」
……不过,那啥?我难不成生来就是会被文学女性讨厌的命?
如今箭已在弦上,不管我说什么,也已经都改变不了任何事,但我还是对旁边的小说家说出了心中的不安。然而,她的表情中有的仅仅是自信与确信。
我看向马车车厢:「……我说,这种方法真的能行吗?」
……不对,我总感觉她还真有可能干得出来那种事,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嗯,请放心交给我吧。」
说着,她向小说家微微一笑。不过,对于旁边的我,她自然是连瞧都没有瞧上一眼。也无所谓啦,反正托某人的福,我也早就习惯了这种待遇,所以现在并不特别在意。
小说家竖起了一根手指:「我接下来向你说明吧。教你招妙招,去打那群狡猾的家伙一个措手不及。」
看着促狭地闭上单眼的小说家,我回忆起白天的事。理所当然,我仅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觉得,这个提案得建立在,这名书店员能独自一人毁掉那个组织的前提上,才能够做到。
「敌人很强,且规模也非比寻常。想要彻底完成你说的那个不留后患的解决方法,人手和时间都不够。」
◆
「我倒也并不是要拜托你那么沉重的重任。我是希望,你能助我们逃出此城。」
我独自勾起一道讥讽的弧度。对方可是红衣主教,是国家本身。如果想要将他们斩草除根,那么只有成为恐怖分子这么一条路可走。这名书店员再怎么,也总不至于只是为了自己喜好的作者便叛国吧?
旁边,小说家挑衅般地笑着:「好了,就让我们来戏耍他们一番吧。」
多萝西在重重点头后,飒爽转身,独自坐到驾座上。在她的眼中,熊熊燃烧着使命感之焰。真是个小题大做的家伙,明明这又不是要去打仗。
「我明白了,既然先生都这么说了……可是,那我到底该做些什么呢?」
「你就放心吧(*注1),我的计划天衣无缝。」
小说家依旧苦笑着,摇了摇头,拒绝了多萝西的提案。
「早上好,多萝西。今天还请多多关照。」
※注1:原文直译是「你就当自己乘上了一只大船吧」。用现代语来说有点「你就当自己抱上了一条大腿吧」的味道。
「早安,佛勒斯塔先生。」
我们在享用完份量十足的旅馆早餐后,整理好行李,离开了旅店。多萝西早已等候在约好的碰头地点,马房的前面。她有按照小说家昨晚所指示的,穿着黑色雨衣,戴着黑色针织帽,且把帽檐拉得很低,一身跟我昨天差不多的全黑打扮。
翌日,当旭日高升,街上开始人来人往时。
我虽然是这么想的,但我也明白,把这句话说出来也是假的。于是,我放弃说话,并小叹了口气。
※注2:原文直译是「就算是条大船,一旦船底破了个大洞,也是会沉船的」。用现代语来说有点「大意失荆州」「大意的话,也会阴沟里翻船」的味道吧。如果不是背景不行,不然还可以处理成「泰坦里克号还不是沉了」。
……
不是,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啊(*注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