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红色科尼赛克正沿着倾斜的山脊坡道飞驰。
与那些越往上走破房子越多的山路不同,这辆科尼赛克在越往山顶豪华别墅越密集的道路上狂奔了许久。
早已收到通知的栏杆无需科尼赛克减速便提前升起,这辆豪车毫无阻滞地穿过栏杆,不久便停在了顶级别墅区前。
当剪刀门开启时,雨柔走下了车。
她随手摘下戴着的发带扔进车里,又因夕阳刺眼而扯下墨镜胡乱一丢的雨柔。
她头也不回地甩出钥匙,等候多时的管理员接住了那串钥匙。
双方毫无交流,甚至没确认钥匙是否接稳的雨柔径直走向别墅玄关,管理员在她身后深深鞠躬。
面部识别确认住户身份后,再无障碍物阻挡雨柔的去路。
休息区常驻人员沉默地向雨柔深鞠躬,而她连眼神都未施舍便站到了电梯前。
出乎意料的是电梯门并未立即开启。
雨柔在门前站立近十秒后,随着沉闷的提示音门才打开,她毫不犹豫地迈入电梯。
「把电梯提前叫好。」
雨柔突然扔出这句话,像影子般守在电梯前的一个管理员默默深鞠一躬。
「好累啊。」
雨柔盯着镜子用力按压太阳穴。
日复一日的日常毫无变化,连下班归途的疲惫也一成不变。
电梯向着顶层攀升。
穿过4层停在5楼的电梯。
走出电梯就是家。
不需要玄关门的别墅里,刚出电梯就正对着入口鞋柜。
「嗯,该看新闻了。」
胡乱抛出的外套皱巴巴滚落地面,紧接着内衣也甩落其上。
雨柔抓着蜷缩的脚趾,哼哼唧唧地扭了半天身子。
「啊、啊抽…抽筋了…呜啊啊啊…」
「啊呜,累死人了。这活儿真干不下去了,真的。」
雨柔放下杯面,半躺着把脚趾使劲往前伸。
「过得好吗,白宇成。14年前的我。我今天也做得很好。既然我做得很好,就和你做得好是一样的。」
她吐着舌头先舔了下手指,又用沾着口水的手指抹了抹鼻尖。
「呜呃,好痛…」
房间里塞满了各种玩具、奖状、相框、相册,甚至还有校服和衣物。而且这些全都是男性服装,连校服也是男生款。
- 吱嘎——
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的雨柔脸上,笑容渐渐消失了。
脱下高跟鞋走进屋内的雨柔,第一件事就是扯下穿着的西装外套甩出去。
高挑身材配上分明五官,加上那对引人注目的眉毛,任谁看了都会说是仪表堂堂的好儿郎。
虽然主要是堆放杂物的房间,但雨柔更愿意称之为回忆储藏室。
「啊好冰…」
雨柔大呼小叫地伸出红舌头,舔掉流到啤酒罐上的酒液。
雨柔拿着冰啤酒走向沙发,像扔东西似地把自己重重摔进沙发里,半躺半坐着。
「不是这…干嘛放这么远啊?」
眼角挂着悲伤,嘴角挂着尴尬的笑容。
- 呼噜噜。
但即使是她这样的高个子也够不着,根本碰不到遥控器。
指尖触碰到的少年的笑容依然清澈温暖,但注视着这个画面的三十岁美女,虽然是同样的笑容,却没那么明亮。
在摇摇欲坠的笑容中,雨柔伸出手抚摸着那个相框。
不知是没想到这点还是起了倔劲儿,雨柔硬是把脚趾抻得老长——
尚残留些许寒意的时节,三月。
沉甸甸的胸部在尺寸不合的胸罩里装不下,约三分之一溢在外面,随着雨柔激烈抒发啤酒感言时毫无顾忌地晃动着。
「啊啊啊啊啊——就是这个味儿啊啊啊啊!」
放在啤酒专用格里的啤酒冰得手发麻。
又一步,右边丝袜
然后特别注意到摆在最前面的相框。
「呜哇,好浪费。」
雨柔就这样默默地抚摸了一会儿相框。
再一步,左边丝袜
「嗯呜呜…就为这口活着的,真的。」
反复往鼻尖抹了好几次口水后,抽筋的脚底才终于舒展开。
泡泡从罐口噗噜噗噜地溢出来。
又一步后,裙子也瘫在地上。
只剩胸罩内裤的雨柔刚打开冰箱就抓出一罐啤酒。
大张的双腿间内裤摇摇欲坠地挂着。
悲伤,悲哀。
*
她连一滴泡沫都不放过,仔仔细细舔遍整个啤酒罐后,终于咕咚咕咚地大口喝起来。
这种时候明明可以直接站起来用手拿,再不济趴着伸手也行。
那些只在学校里见过她冷漠、冷静、冰冷模样的人,若是看到现在的雨柔,恐怕会难以置信地怀疑自己的眼睛。
雨柔满意地环视着房间。
啤酒罐发出清爽的声音,咕嘟咕嘟地冒出气泡。
穿着印有海豚图案的短裤,上身是黑色抓绒卫衣的雨柔,单膝支起坐着吃杯面。
照片里是个灿烂笑着的十六七岁少年。
「嗯嗯,没事发生呢。」
雨柔的脸松散地舒展开来,挂满了无心的笑容。
雨柔朝放在远处的遥控器伸出了脚。
「啊对了,差点忘了。」
背靠葱郁树木的少年,笑容纯净无瑕又充满朝气。
雨柔随手将喝到一半的啤酒杯搁在茶几上,走进了六个房间中的一个。
再迈一步,雪白衬衫跟着滚落。
一筷子挑起几根面条,再配上一大堆泡菜。
雨柔嘟囔着,最后还是趴着伸直了胳膊。
轻而易举就够到了遥控器,打开电视时正在播报新闻。
- 今天下午1点起光化门持续出现TS变异症感染者的示威活动。进入第七天的示威要求保障该变异症感染者的人权…
「…切。」
雨柔啪地一声放下正在吃的杯面,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TS变异症——
以及白雨柔。
这个疾病的名字,让原本叫白宇成的健康男孩逐渐改变,最终成为了名叫白雨柔的女孩。
虽然感染途径仍在研究中,但暂时得出的结论是基因层面的某种原因造成的。
实际结论是发病后会经历数日逐渐转变为异性,属于变异症的一种。
科学界尚未查明其本质时,宗教界趁虚而入的干预造成了致命影响。
说是神罚、天谴,或是因犯罪而遭受的报应。
加之这个国家宗教界——尤其是某个特定宗教势力过强,导致TS变异症感染者转眼间就被当作低人一等的存在。
而且人数撑死也就五百人左右。
全球加起来都不足一万人。
这种数量级连票仓都算不上,政界自然也没必要费心关照。
「倒尽胃口,该死。」
雨柔把乱放的杯面挪到厨房,重新坐回沙发。
即便如此,关于TS变异症感染者示威的新闻仍在持续报道。
雨柔算是比较幸运的。
雨柔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把电话扔到角落,整个人瘫在长沙发上。
「该洗澡了…好困…明天再洗吧…」
所以即使发病了也只能待在家里——变异并最终成为名为白雨柔的存在之前都没有受到任何人的注视。
「嗯。下周吗?下周六…」
- ……
官方是这么认定的。
白宇成死了。
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嗯,父亲。」
「烦死了,烦死了…」
而在非官方层面,她以白氏家族女儿的身份走到台前,那已是十四年前的事了。
- ……
雨柔终于关掉了电视机。
刚关掉电视,电话铃就响了起来,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刻。
新闻翻来覆去都是老一套,关于变异症的消息十五年如一日毫无变化。
发病时正值假期,而且课外辅导也正好暂停。
「嗯。没有安排。到时候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