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对雨柔说着马上就去探病,但实际上尚赫去探望善佑已是两天后的周三。
尚赫也有自己的难处,但主要还是因为善佑明确指定了周三这个时间。
虽不知缘由,但当事人既然这么说了也没办法。
所以尚赫此刻正在善佑家附近的公交站下车等人。
「快到约定时间了。」
天气突然暖和起来。
本就易出汗的尚赫已经开始冒汗。
正用带来的手帕擦汗,想着差不多该使用除汗剂的时候——有人轻轻拍了拍尚赫的背。
「尚赫啊。」
「啊,珍善。」
珍善站在尚赫身后。
上下都穿着运动服的珍善也是时隔三天才见到。
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珍善比三天前见到尚赫时明显消瘦了许多,疲惫的神色显而易见。眼下深深的黑眼圈让她活像只熊猫,原本活泼红润的脸庞如今苍白憔悴,仿佛被沉重的疲惫压得喘不过气。
「珍善啊,你的脸怎么回事?」
「脸…?」
有那么一瞬间,珍善露出了无法理解关于脸的话题的表情。
「啊,我的脸…很糟糕吗?」
「岂止是很糟糕的程度。」
托善佑的福,现在和珍善也算挺亲近了。
虽说还没到毫无隔阂的程度,但至少进行这种对话不会尴尬的关系,差不多就这样。
「到了。就是这里。」
「说话也这么得体…不知是谁家的孩子,教养得这么好。」
现在没必要说这个。
问严不严重,当然严重了。
「善佑在二楼自己房间。上去看看吧。不过…别太吃惊。」
正当尚赫想拦住还在呼唤的珍善,觉得没必要硬把人吵醒时——
「呜、呜哇…」
从车站到善佑家步行需要15分钟——这段距离边走边聊天正合适。
我这样的人真的可以进去吗——这种隐约的自卑感仿佛拽住了他的脚踝。
「可以这么说。」
尚赫和珍善转身上楼,站在了善佑房门前。
「是心理问题吧?」
愁云密布的脸上强挤出的笑容。
没有直接推门,而是先敲了敲。
「尚赫啊,打招呼。这是善佑的母亲。」
尚赫也意识到,仅凭这点就简单下判断是不行的。
「是啊,快进来吧。家里乱糟糟的…都没脸见朋友了。」
善佑母亲没有刻意推辞,接过礼物时露出了更加凄楚的笑容。
明明不是该笑的时候,可看着她还努力微笑的样子,反而让人心酸。
「好的。」
「伯母您好。我是南尚赫。明原大学日语系一年级,和…善佑是同学。」
没有回应。
「就是有点累…没睡好。」
「不太好。怎么可能好呢…边走边说?」
「您别这么说。您心里肯定很难受,这很正常。啊,这是我们系准备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收下。」
只在电视里见过的豪宅正以压倒性的气势震慑着尚赫。
尚赫递上了拎着的水果篮和韩牛礼盒。
尚赫说完又摇摇头甩开了这个念头。
在车站站着说话也不太体面,尚赫和珍善便并肩走了起来。
「嗯。好啊,走吧。」
「善佑啊,尚赫来了。」
「善佑算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不用这么惊讶。进去吧。」
「确实很严重啊…」
尚赫局促地跟着自然走进屋内的珍善,穿过眼前展开的花园走向内宅。
对于非当事人而言,终究难以感同身受。
「不是身体状态好不好的问题…」
「善佑?在睡觉吗?」
「…善佑情况很严重?不对,这根本不用问。」
站在比他长大的孤儿院整体面积还要庞大的住宅——不,是豪宅门前,尚赫感到一阵畏缩。
珍善将指纹按在电子锁上,随着咔哒声门闩解开了。
果然他人无法理解——性别转变这件事,从曾是男性的存在变为女性这件事。
尚赫由衷地发出惊叹。
珍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 …进来吧。
听到这话,尚赫轻轻吸了一口气。
善佑把房间里所有的镜子都砸得粉碎,两天都没踏出房门一步。凡是能照出自己模样的东西全被砸烂,或者东推西挪地遮挡起来,害得珍善趁她睡着时费尽周折用报纸遮住镜子和玻璃窗。
差点脱口而出说是系代表。
尚赫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直觉告诉他善佑的状态比想象中、比预期中糟糕得多。那个开朗活泼的善佑变成这样,到底是受了多大的伤害。
「所以尚赫你探病才推迟了两天。本来善佑想马上见你的。但在我看来…你也会受到不小冲击。」
「要是睡着了我下次再来。」
里面传来了应答声。
而且那个声音,让尚赫猛地一惊。
那是个细小柔弱的女声,完全无法想象是善佑的声音。
珍善打开门,尚赫走了进去。
因为所有窗户都用窗帘遮住而显得昏暗的房间。
不过多亏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阳光,辨认东西倒没有太大问题。
也能清楚看见像是床铺的地方坐着个用被子蒙住头的人影。
「是善佑吗?」
尚赫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
这动静吓得裹着被子的人猛地一哆嗦。
「尚赫…你来了啊。」
「嗯。」
尚赫毫无顾忌地靠近床铺。
即使裹着被子的人正慢慢蜷缩起来,尚赫也毫不在意。
「担心你就来看看。感觉怎么样?」
尚赫一屁股坐在床垫上问道。
虽然看不清善佑的样子,但按情况来说肯定是善佑没错。
「你、别靠…太近。」
「有什么关系。我们不是面对面吃过饭嘛。」
尚赫是认真的。
「哎呀,对不住。不过真的惊人,善佑。差点没认出来。」
尚赫深信以白雨柔教授的为人,肯定也会那么想的。
曾是所有活动的中心,在朋友中也处于核心位置的善佑。
白色的谎言。
初中、高中、还有虽然没上多久的大学。
「嗯。还说希望你一定要恢复,在学校再见。」
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是善佑。
对于尚赫的提问,善佑没有回答。
「嗯。」
以为了朋友之名,尚赫适当地编造了谎言。
「为什么不能来。来就行。不用担心。我会帮你的所以学校必须上啊。白教授也很担心你呢。听说我要去探望你,还给了钱让买好吃的带过去。」
站在门边的珍善将手放在开关上说道。
至少和出院那天在医院里感受到的无数羞辱、厌恶、戒备与疏远混杂的眼神不同。
我是善佑。
虽然不记得上次笑是什么时候了,但还是笑了。
「我还…是善佑?」
但是变成这副狼狈模样,还顶着变异症患者的污名去学校——
「不惊讶吗…?堂堂男人变成这副德性…」
凌乱蓬松、被彻底糟蹋的白发黏结成块,看起来实在不像样。
善佑微微笑了。
我的名字是,玄善佑。
「没关系吗?」
尚赫是真心这么说的。
「白雨柔教授?」
善佑紧闭着嘴没有回答。
「…我,学校…要怎么去。」
无论善佑是否患上TS变异症,尚赫都完全不在乎。
那两只手也在一起瑟瑟发抖。
玄善佑。
反正说了也不是传染病,就算万一尚赫也染上了,他也自信不会特别在意。
短暂的沉默弥漫后,过了许久善佑才开口。
「那不然不是善佑是谁?总不会因为性别变了就不是善佑了吧。」
眼神毫无动摇,而尚赫回望的目光里也感受不到丝毫欺骗、犹豫或隔阂。
「好。那就开…灯了。」
「变异症又怎样。难道你叫善佑这事会改变吗?不过太暗了。能开个灯吗?」
「没事…朋友来了,这样待着也失礼…」
「…珍善啊,灯…开一下吧。」
「一定要来学校。实在不行我会去你家门口接你。提前一天告诉我就行。喂喂,我不是开玩笑。你说来学校的话我一定会去接你的,一定要来。知道吗?」
「…….」
虽然有些别扭,又有些奇怪,但善佑还是笑了。
「看你身体还不太舒服,打算什么时候返校?」
「…我看上去像善佑吗?」
听到这回答,珍善深深吸了一口气。
对善佑而言,没有比此刻更觉得「学校」这个词如此遥远过。
「你要是被传染了…怎么办。我,得了变异症。」
善佑直勾勾地盯着尚赫。
「你就是善佑啊。只不过性别变了而已,不还是善佑嘛。之前叫我一起吃饭的不就是你吗?」
攥住床单的手,以及抓住蒙头被子的手。
至少对于正死死盯着他的善佑来说,不可能撒谎。
哗啦,灯亮了。
那句话,善佑反复咀嚼了好几次。
声音正在瑟瑟发抖。
而在那一刻,尚赫失语了。
「学校…」
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容,气色差到极点。
但那美色即使这般狼狈也遮掩不住,清晰显露到令人瞬间失语的程度。
我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