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瞬间感觉好像可以理解你。
也有时候再也不想说任何话了。
——摘自韩江《失语者》
*
雨柔不太清楚自己是以什么心态做出共进晚餐的约定。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若要粉饰理由自然能编出千万种,但雨柔连这都懒得做。
课程结束后,雨柔在教授室里做了最后的整理。隐约感到偏头痛袭来,便吃了一粒头痛药,喝了水,漱了口,刷了牙。为了清爽又充实的下班——虽然这么说但晚上还有约,所以更花心思了些
「教授,那我先回去了。」
「好的。惠智也辛苦了。」
雨柔对从门缝里探出小脑袋的惠智挥手告别后收拾起背包。晚上吃什么呢,有什么好吃的呢…日料,嗯,日料有点那啥。这种时候该吃肉吧…什么好呢。稳妥点选中华料理?
大概不会喝酒吧。雨柔不喜欢酒——纯粹只是因为讨厌那股苦味而已,总之不喝酒,泰民昨天也喝多了,说不喝酒的话果然油腻的中餐不是好选择。
剩下的只有韩餐了。说到韩餐口味分歧也小些。海源亭不预约直接去也行吧,虽然也没什么关系。毕竟交那么贵的会员费就是为了这种时候。
- 叮!
这样那样想着的时候电梯已经到1层了。背着褐色的托特包走出电梯,泰民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啊,教授。」
「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来。」
「这样啊。那走吧。坐我的车。」
雨柔在前面走着,泰民便默默跟在后面。伴随着啪嗒啪嗒跟随的脚步声,两人拐进了停车场。雨柔一靠近附近,车上的欢迎灯就立刻亮了起来。根本不需要特意找车,只要靠近就行,确实挺方便的——一上车,就算什么都不说,泰民也心领神会地坐上了副驾驶。
「想吃韩餐。去过海源亭吗?」
「海源亭?没有,头回听说。」
「那今天正好去尝尝。」
「哎呀善佑,虽然意义不同,但这次生日可是宣誓新开始的生日啊?」
「嗯,拿来吧。」
「…您对我还留有眷恋吗?」
叮叮当当的餐具声中晚餐进行到一半。善佑边埋头吃饭边想着该买新勺子——嘴唇两侧被磨得刺痛实在不舒服。
伴随着泰民慌乱的声音,车辆在道路上飞驰。驶离暮色笼罩的喧嚣都市,朝着人烟渐稀的郊外行进的车厢里,泰民暗自紧张地揣摩着雨柔的神色,不知该说些什么。
善佑咧嘴笑着跑向客厅。趁这功夫连衣服都换好下来的善京,正和父亲一起坐在沙发上看新闻。
「哥,那我生日晚上和我喝一杯吧。就兄弟俩。怎么样?」
「嗯!」
光是现在就开始期待,心脏就怦怦直跳。
形容儿子开朗活泼又乖巧,对父母体贴温柔,常被比作女儿般的儿子,善佑正是这样的孩子。总是笑容满面,说话讨喜得让长辈们交口称赞他是好青年。
思绪纷乱,不知该说什么好。
随着雨柔的话音车子发动了。伴随着噗噜噜的低沉声音启动,载着两人的车滑行般驶出了停车场。
雨柔瞥了一眼,发现泰民正拿着手机。听说要去海源亭,似乎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才好奇搜索的——雨柔抿嘴轻笑。
雨柔一直都没有说话。该说什么、该怎么说才好,她完全抓不到头绪。挂在支架上的手机不断传来嘟嘟的消息提示音,但正在驾驶的她思绪纷乱,根本无暇查看手机。
「妈妈说可以吃饭啦!」
零星的街灯光芒在雨柔脸上投下斑驳阴影。泰民静静凝视片刻,缓缓点头。
「唉…现在也没什么朋友了。总之哥那天没约对吧?」
善佑听到这话立刻小跑着取来餐具盒打开盖子。把整齐摆放在盒里的餐具——父亲的、母亲的、哥哥的、自己的。四副餐具漂漂亮亮地摆好后,善佑又从冰箱里把各式小菜一样样拿出来摆在餐桌上。
「对,是周六呢。」
「摆餐桌的事我来做,把餐具放下吧,善佑啊。」
这句话有多重含义。无论素琳做了什么,无论泰民如何协助她。雨柔最终能让两人——或其中一人——跪下认罪。并且能够追究罪责。话语中透出的这层意思,让泰民陷入了沉默。
对于善佑的提问,善京点了点头。实际上周六也确实没有任何安排。因为正在学习父亲的工作,平日都要上下班,周末自然需要休息。
*
雨柔没有接话。
「原来如此。」
「我是想表达感谢。必须回应泰民同学向我展现的善意。所以才会提议共进晚餐。」
「嗯。」
善佑心情很好。和父亲和解了,久违违见到的哥哥也大笑着说自己回来了,哥哥还为那天的事道了歉,边拍着她的肩膀边说对不起。蜷缩在心底的黑色郁结如今已经小得像豆子一样,照这样下去很快就会消失殆尽。说不定,还能回到从前那样呢,或许还能重新回到和家人共度的快乐时光呢,她甚至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说起来啊,善佑。」
「妈妈,拿蒜末过来可以吗?」
「…嗯。」
「酒啊,酒。好啊,不错。」
「这、这样吗?」
「教授,是海源亭没错吧?」
尚赫的话是对的。晚饭本该和家人一起吃。但想到他此刻正在那个小阁楼房间里独自用餐准备去打工,善佑心里也并不怎么痛快。
改变的只有善佑——家人们并没有变。所以,没错。只是自己暂时变得奇怪了而已,因为身体互换了所以太过敏感了而已。家人们只是短暂地感到尴尬罢了。现在,现在,一切都会回归正常的。这样想着的善佑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
「现在去叫你爸和哥哥来吧。该吃饭了。」
善佑撅着嘴数落了善京。啊,周六,周六。反正也没约,第二天正好是周日。而且也该和善京拉近些距离了。
「坦白说确实如此。没想到放下对教授您的执念会这么困难。」
父亲和哥哥的回答一如往常。听到这些声音,善佑又回到了厨房。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因为太高兴了。仿佛家人们都恢复如常,胸口涌起一阵热流。
「嗯。」
「海源亭搜不到的。您查到的肯定是别处。」
「泡菜汤闻起来真香。」
「嗯,生日嘛没必要。」
玉贞子女士听着善佑明快的声音陷入回忆。三天前夺门而出的儿子——不,是变成女儿的儿子。能再见到善佑这样活力四射地忙碌真是久违了。尝了口泡菜锅说缺了什么味道,就啪嗒啪嗒跑向冰箱取蒜末,又说要煎午餐肉而热起平底锅。现在的她比起从前那个善佑,倒更像是与厨房相配的姑娘了。
「哥,这周六有约吗?」
说不定也不算坏事呢,虽然不知道善佑心里积压了多少苦闷,但只要能这样过下去的话,善佑应该也能好好适应吧。玉女士在心里这么想着。而且事实上,这个想法并没有那么错。
正因善佑如此,玄家虽只有两个儿子却从不羡慕有女儿的家庭。善佑像女儿般贴心能干,堪称胜过十个女儿的好儿子。
哥哥先走进来坐到餐桌椅上说道。猪肉切得厚厚的放进去,其中还特意选了肥瘦相间的部位,那油腻的炖汤香味简直一绝。而且不是用清水煮的,是正经熬了高汤做的泡菜汤。再加上蛋卷、牛肉鹌鹑蛋酱菜、紫苏叶泡菜、蒜苔拌菜、刷了香油烤的海苔…摆满各种小菜的餐桌豪华得难以形容。
「是,父亲。」
「您说过想看我摔一次对吧。」
感觉会是个美好的夜晚,心情很好。
善佑抬头望向日历。厨房角落挂着的日历上有个明显是他自己画上去的鲜艳圆圈。那就是善佑的生日。
「来,你也快坐下。」
雨柔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逐渐稀疏的霓虹招牌灯光被替换成她脸上浓重的绛色晚霞。连那侧颜都如画般动人,泰民哑然失语,视线无法移开。
「是的。您现在是在问我们要去的地方对吧?」
「哦,好的。知道了。马上过去。」
「没打算改天过吧?」
善京和善佑相视而笑。
「你这周六是不是生日来着?」
「没,没有。有约也得先紧着你啊。」
「哎哟哥,别说这种话。」
随着家主入座,玄家全员到齐的饭桌就此成形。谁都清楚这是时隔多久——差不多快一个月才聚齐的,但没人刻意说破。只是默默感受着这久违的时光,这真正时隔许久才重获的平静晚餐。
「…这样啊。」
「我明白。我对泰民同学犯了大错。即便当时帮助素琳同学让我陷入困境,恐怕我也不会追究泰民同学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