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着作为商品存在的人类的人,无法忍受对方商品价值下跌,也不可能爱上这样的对象。因此若想重新爱上对方并与之和睦相处,就必须修复或提升对方的商品价值。
即为了重新爱上对方而对其进行修理改造,但对方本能地明白:这种修理改造行为并非源于爱情,亦即并非出于珍惜关怀自己的心意。
——摘自金泰亨《劝诱假爱的社会》
*
「哈,希望大家能聚在一起。至少打个招呼也好。」
脑袋嗡嗡作痛。虽然不敢说对延宇的人品了如指掌,但也不至于完全不懂他的心思…为什么朋友们会那样呢。
延宇观察着雨柔的脸色,把朋友们都召集起来。十个人挤在客厅里的场面颇为壮观。虽然拼接了两张六人餐桌不至于没位置坐,但这么多人的存在感确实不容忽视。
「好啦好啦,介绍一下。这位是要和我结婚的白雨柔小姐。明园大学日语日文系的教授。」
介绍环节倒没什么问题。延宇依然用活泼的声调介绍着雨柔,雨柔也娴静地捻着前襟深深鞠躬行礼。反正没有其他含义,和延宇办完婚礼后也不会再见面了吧。不过雨柔觉得,至少此刻这个舞台的主角必须是延宇。让配偶成为焦点的场合。这本就是伴侣应尽的义务。
「我是白雨柔。请多多关照我们家延宇。」
「来来,鼓掌呜——」
在倾泻而下的掌声中,雨柔松了口气稍微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如脉搏般抽痛的头痛现在也感觉不到疼痛了。和人打交道总是这么累。上下打量雨柔的视线依然令人不快至极,但反正过了今天应该就很少再见面了吧。就算见面也顶多是仪式场合。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听说您是明园财团的继承人?」
「这样的房子要多少钱?」
「延宇有什么好让您决定结婚的?」
问题如雨后春笋般涌来。这些人看着的只是雨柔的外壳。是那些盯着系着漂亮丝带的、雨柔包装纸的人。在这些人的连珠提问中,雨柔勉强挤出微笑,但刻意不作回答。
回答一个就会引来其他问题,适当忽略反而更好——这就是雨柔至今为止在生活中领悟到的处世之道。
「善佑同学,休息会儿吧。吃过饭了吗?」
雨柔刚从绝非那般饮用的葡萄酒——被倒在水杯而非高脚杯里劝酒的场合脱身。
对在爱尔兰式餐桌上放下餐盘后正喘口气的善佑,雨柔走近问道。延宇此刻正和用完餐的朋友们推杯换盏,面对弟妹劝酒的恶作剧,雨柔婉言拒绝后抽身出来。
但干涉配偶的交友是不是越界了?就拿雨柔自己来说,要是延宇不让见善美,肯定会当场拒绝。这可怎么办。明眼人都看得出那群人品行不怎么样。
雨柔没能立即回答。不知为何,虽然从未在这个人面前露出破绽,但即便如此,也没料到对方会有如此不同的反应。或许正因为如此,雨柔相当慌张。以至于她无法立刻回答,话都哽在喉咙里。
「延宇先生,不知道您要说什么,但请快点说。」
「大家都喜欢雨柔小姐。漂亮,而且…还很有钱。」
或许是雨柔的催促起了刺激作用。延宇呼——地做了个深呼吸。
是的。雨柔试图理解延宇。拼命想要理解。对,这种情况是可能的。身为变异症患者,社会看待他们的眼光就是如此。没什么好奇怪的。可以理解的。对,可以理解的。
「您想说什么呢?」
「我我我其实真的不在意啦。朋友们嘛,怎么说呢。变异症…那个。」
话突然中断了。因为喘不过气。因为喘不过气,话说到一半就不自觉地断了。呼——地长叹一声,深呼吸一次。雨柔眨了几下眼睛,再次等待延宇的回答。延宇也不敢直视这样的她。
「所所所所所所以说啊…关于善佑,有件事。」
如果延宇没喝酒的话,或许会察觉雨柔的语气有些变化。但延宇没能注意到,雨柔正用看似冷静的眼神注视着他。
「啊,那个。雨柔小姐。我们稍微聊一下。」
「善佑,那那那…善佑。」
舌头都打结了,看来酒劲上来了。雨柔苦笑着拍了拍延宇的肩膀。
延宇环视着房子喃喃自语。像宫殿般的,小时候在孤儿院读的童话书里才会出现的那种房子。曾经想着有朝一日也能住进这种房子的梦想真的要实现了啊——延宇正这么想着,望向雨柔。微微蹙眉的美人,白雨柔。不久后将成为他妻子的美丽女性。
「哎呀,雨柔小姐。准备了这么棒的场合,我真是太感谢了。」
其实雨柔因为延宇身上散发的酒味心情很不好。每次延宇说话时飘来的淡淡酒气让她难以忍受。虽然不讨厌烟味,但雨柔向来不太喜欢酒味。苦涩的气味,最讨厌了。大概是和朋友聚会时喝了不少吧。雨柔还是第一次看到延宇这样胡言乱语的样子。
不知道是延宇阅历尚浅,还是明知故犯,但雨柔实在不喜欢那些朋友。所以也在烦恼结婚后该怎么处理和他们之间的关系。
「看来喝了不少呢。没事吧?」
「…因为要在意朋友们的眼光,所以让我现在就把善佑同学——帮了这么大的忙才促成这次聚会的她——送回去。您是这个意思吧?」
「那个确实有点…」
「不,不对。不是那样的。」
「…为什么呢?」
然后开口道。
总之被那只手拉着走的同时,雨柔还是对善佑比划着别管她先吃饭的手势,善佑笑着点头表示知道了。
「好、好的。那个,要不…叫辆出租车…」
看着胡言乱语的延宇,雨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整理思绪。对,试着理解到能理解的程度吧。试着那么做吧。或许是短时间内喝了太多酒,才会这样,也可能因此展现出另一面。但这个人是要和我结婚的对象,是要和我共度一生的伴侣…
「把她送回去…不行吗?」
「好的,我在这里随便吃点就行…啊,延宇先生来了。」
「我没关系的。本来就很喜欢这种事。教授您吃过了吗?刚才看那位真的很爱捉弄人呢。」
虽然令人慌张又荒唐,而且和上次酒局时展现的模样完全不同——但这或许才是真心话。即便如此,鉴于当前处境特殊,雨柔还是试图理解延宇。
面对延宇「能聊会儿吗」的询问,雨柔带他去了小露台。刚推门出去就迎面吹来温吞的风,夜景尽收眼底。真是绝佳的风景啊——虽然雨柔并不常出来。
但你不该就这样直白地说出来啊。雨柔无法理解为什么突然要展现这种态度。就是说,突然,为什么。
雨柔挂着苦涩的微笑坐下,悄悄叹了口气。倒也不是瞎说,确实累了。虽说是延宇的朋友,但说实话明显更像是把延宇当下属或好使唤的人看待。
——就像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但脸上丝毫没有抱歉的神色。
看着语无伦次的延宇,雨柔不断深呼吸着。
「延宇你不是说过没关系的吗。」
善佑话音刚落,雨柔就转头望去。虽然知道他酒量好,但此刻他脸颊微红,想必是朋友们以祝贺为由灌了酒。明明酒席才开始没多久。
「嗯嗯。」
善佑…后面没加「同学」的称呼。或许是因为这个,雨柔觉得不舒服。真想让他快点说完要说的。
「但是呢。总要顾及朋友们的眼光。」
「呃,嗯…呃呼。」
「请快用餐吧。我打招呼时顺便吃了点,现在不饿。善佑同学帮忙肯定很辛苦,您快吃点吧。」
有酒味。不知道他要酝酿什么话,雨柔有点不高兴了。这味道,酒味…真有点碍事。
延宇脸上虽只流露出些许犹豫的神色,但雨柔莫名觉得那表情有些可疑。不像是出于歉意的表情,那种。
「怎么说呢。你也懂的。虽然知道不会传染啦。但还是会担心万一嘛。」
拽住雨柔手腕的是延宇。
「哎呦,没事,没事。话说回来房子真豪华啊。过不久我也要住这种地方了呢。哈啊…这种房子得多少钱啊。得要一百亿吧。」
突如其来的话让雨柔愣了一下。突然?为什么?疑问刚冒出来,延宇的话就紧接着继续了。
不能激动。又感到一阵阵的偏头痛。应该要理解的,理解延宇,还有善佑…送回去是对的。那样才是对的吧。
一阵呕吐感涌了上来。
「呕。」
「…是说因为她是TS变异症患者所以被排斥吗?」
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