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美荣说,成为大人的过程,或许就是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吃。从已经掉在地上变脏的东西里,挑出还能吃的,掸掉污物放进嘴里。不管怎样,从中挑出各自看起来还不错的吃掉,这或许就是大人的事。
——摘自黄贞殷《年年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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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房间为什么锁得像铁桶一样?」
面对父亲的质问,雨柔犹豫了片刻。倒不是不能给父亲看那个房间…只是担心会被责备说至今仍念念不忘、没能整理好心情,还如此贪婪地怀抱着满满当当的回忆。
「是难以启齿给为父看的东西吗?」
「不是的。」
雨柔缓缓摇头。本来就不是不能展示的东西。再说了,父亲会作何反应…那谁又知道呢。
雨柔缓缓朝那个房间走去。回忆之屋的锁并非普通钥匙能开的级别,必须识别雨柔的指纹才能开启。即便如此,若连续五次识别错误,指纹数据将彻底重置,届时只有输入雨柔知晓的主密码才能打开。偷偷瞥了眼屏幕,显示已错误两次。父亲似乎也曾尝试打开,但并未强行破锁。
「倒不是不能给父亲看……只是您看了可能会吃惊。」
「傻丫头,你爹我可是经历过陆战海战空战的老手。看什么都不会惊讶。」
「那就再好不过了。」
说着雨柔慢慢将手指按在指纹识别器上。滴嘀——随着解锁机构转动的声音与开锁的触感,雨柔毫不犹豫推门而入。同时展开的光景。
「……嚯。」
父亲发出轻声惊叹。雨柔重新环视房间。从宇成的校服到日常衣物、爱读的书、童年玩具、珍藏的流行乐CD、卡带、漫画书、小说、相册……
「这些东西我明明记得全都烧掉了,原来都收在这里啊。」
父亲的声音传来,但雨柔始终不敢转身。她也环视着房间,沉浸在久违的感慨中。父亲从她身旁擦肩而过,走进了房间。
「这些我都记得。我也全都记得。这是你十岁左右拍的照片吧。从你母亲骨灰堂回来路上拍的。」
照片里十岁左右的宇成背靠向日葵茂盛的花坛,骑在父亲肩上灿烂地笑着。照片里的父亲也笑得开怀,她这才意识到原来父亲也曾那样笑过。
「这顶帽子我也记得。带你去蚕室看棒球赛时买的吧。让你给双城队加油,你偏要给巨人队加油的小家伙。」
「是吗。」
「现在好了。我纯粹就是好奇这个房间到底有什么值得藏得这么严实。现在看过了,满足了。」
雨柔缓缓开口,列举了关于延宇朋友们的种种。语气平淡,尽量简洁,把做得好的做错的——虽然她并没有什么错——尽可能客观地描述。
「是的,还没有。」
雨柔把脸埋在父亲拥抱她的怀里,这才流下了强忍已久的泪水。那泪水中混杂着各种情绪。对善佑曾怀有的些许自卑感也是其中之一。对那个因南尚赫这个绝对支持者而摇摇欲坠却始终能重新站起行走的善佑,所怀有的极其微弱的自卑与羡慕。这些情感如同春风融雪般悄然消融,顺着眼角流淌下来。
「他说处理完会联系我的。我再等等看吧。」
蔡智慧。
「唔。他朋友都是那种三流货色?」
「不是…爸,不是那样的。」
唉…白雨柔叹着气抹了把脸。要跟上老爸的对话节奏实在太难了。正苦恼该如何开口时,她的视线落到了茶几上的手机。一闪一闪。来电提示灯明灭着。屏幕上浮现出熟悉的名字。
「没错,就是这样。总之柳画伯能清理掉那些家伙也算万幸。彻底解决了吗?」
「雨柔啊。」
「好啊,约会愉快。要借老爸的车吗?你那堆车一个个的…」
「这个还不清楚。我在医院时也只听了延宇先生来探病时说的那些。」
「嗯。」
「不是那样的,爸爸。」
「明明是按尺寸定做的校服…却也只穿了一年…」
「…明白了,父亲。」
看来这家伙当女孩子太久,已经完全忘记男人的说话方式了。父亲想到这里抿嘴笑了笑,喝了口茶。
「要查清朋友关系可不容易。范围扩大到那种程度就成了监视。像明园财团这样的组织若对平民百姓监视得那么细致,后续会引发复杂问题。」
「好,好啊…我的女儿。我亲爱的女儿。」
「是的。我想父亲如果已经调查过,应该不会放任那些朋友不管,所以猜测您可能没查到这部分。」
*
「啊?」
「请不要那么想,父亲。」
没想到他是这种人。听着父亲低声自语,雨柔突然产生了疑问。虽然知道这种话题不如不提,但好奇终究是好奇。而且延宇本人也说都已处理妥当,现在问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是吗?」
晚安。
雨柔平淡的回应让父亲微微皱眉。显然心里不太痛快。毕竟听说女儿被那群混混欺负,就这么放着不管实在不舒坦。但当事人雨柔自己都不太在意,主动插手又显得多事。
「父亲。」
「既然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但要是发现苗头不对,立刻停手别犹豫。」
「呃,那个。」
还会再来的。
「慌什么。不就是找借口约你出去嘛。老爹当年追你妈也是各种找借口。要是你妈再高冷点就好了。结果老子啪!地一下抓住她手腕就这样…」
「嗯。」
「爸爸,您听我说完。」
「在。」
「叫吴泰民…之前您见过那位。」
父亲匆匆离开房间后,雨柔扫视了一圈屋内,随后关掉了灯。她缓缓关上门,向黑暗中逐渐消失的宇成痕迹再次道别。
「关于柳画伯的事…您调查到什么程度了?」
父亲正微微颤抖着。尽管雨柔作为女生算是高个子,但记忆中从背后仰望的父亲脊背总是如泰山般高大挺拔。此刻这样抱着才发现竟如此憔悴。抱着这样的父亲的是雨柔,而比这样的女儿更甚的是,父亲正茫然抚摸着变成女儿的儿子的校服。
这般伤感过后总会留下难以忍受的尴尬,客厅茶几旁对坐的两人捧着茶杯沉默不语。在这深深扎根的尴尬氛围中,无论是雨柔还是父亲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紧闭着双唇。
「好,知道了。啊,这周六我有约了。」
「校服…你考上明园高中时,我跟着去了校服店。量你尺寸时可真把我吓了一跳。」
藏青色的棒球帽。看来父亲也记得这个。视线最终落在校服上。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就觉得父亲不可能知情还放任不管。」
「不是你的错。就算世人指责你,为父也会全部挡住。所以你要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就算秘密暴露了,你也没理由垂头丧气。明白吗?」
「吴承哲教授的儿子吧。嗯,确实是个仪表堂堂的好青年。」
「不是个屁。这是好事儿。」
雨柔明显慌了神。眼睛瞪得铜铃般大,慌乱的样子根本藏不住。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但在父亲眼里根本就是欲盖弥彰。
「雨柔啊。我的女儿。」
父亲缓缓转过身来。转身后,静静凝视着如今已与自己视线齐平的女儿。颤抖的手伸过来拂开雨柔的额发。他用拇指悄悄拭去她不知何时浸湿的眼角泪痕,勉强挤出了笑容。
「是啊。你知道当时我多在意周围人的眼光吗?」
「你真是个聪明的孩子,雨柔。无论放到哪里都是令我骄傲的儿子。所以…我不认为是你做错了。你一直都做得很好。你是我的儿子啊。你会变成这样,都是这个父亲的错吧——否则就是你已故母亲的错。全都是我这个父亲德行不够的缘故。」
「嗯。」
「调查啊。能查的都查了。从亲属关系到成长背景,至于学校成绩,选拔奖学金时早就看过了没问题。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不知不觉儿子都长这么大了,连我也很惊讶——父亲边说边摩挲着宇成的校服。这件没洗过却精心挂起的校服本该有味道,但岁月的香气似乎早已散尽,如今只剩下时光的气息。
「这难道不是约会邀请吗。」
「柳画伯那边还没联系上吧?」
「挺好。吴承哲教授当亲家再合适不过。他家孩子肯定不会为私欲动用财团势力。虽说虎父难免有犬子,但吴教授绝非此类。你也清楚吧?」
「最好当面问问确认下。嗯…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父亲的声音渐渐变小。变小的声音随即颤抖起来。颤抖的声音里渗出了湿气。渗着湿气的声音里残留着爱意。或许是因为这样,雨柔慢慢走近,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的父亲。
「父亲。」
「嗯。那个…就是说救了我的命所以要讨债咯。让我周六空出一天时间给他。」
「约会?和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