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经历过的中二病时期,雨柔自己也认为过得相对平静。虽然也有人痛苦,但所谓暴风骤雨的年纪,闹腾的人自然闹腾着度过了。
但雨柔并非如此记忆。因为他天性温顺加之性格也不尖锐,是个和谁都能相处融洽的性子。大概就是这样吧。所以才能毫无问题地、只是平静地,连和父亲也相处融洽地,就这样度过了那段时光。
但至少现在不是。不是青春期程度的问题,而是她整个人生天翻地覆的现在。事到如今,确实如此。
父亲的面容憔悴。雨柔看着这样的父亲也说不出什么。她连和家里帮工的人们至今仍带着生疏,而现在连父亲都憔悴甚至眼眶凹陷。但终究无法搭话,是因为知道连日占据报纸新闻头版的那些对父亲的谴责。
由于雨柔的存在,父亲不得不连日忍受屈辱。以私生女的身份出现的雨柔,如今正室所生的宇成又死了。就像一直在等宇成死似的雨柔突然出现,人们议论说这难道是执掌我国百年大计的私学财团首领该做的事吗。
乍看确实如此。那番话显然没错。但宇成,雨柔,明知事实却无法对父亲说些什么。
父亲本就是不会显露痛苦的人。母亲去世时也是如此。那般琴瑟和鸣的夫妻,母亲那样死去时连一滴泪都没流过的父亲。那样的他,如今连外表都浸满痛苦。
而既然根源在于自己,又能说些什么呢。即便张着嘴也发不出声音。但对仅是高二学生的雨柔来说,不可能选择放任那样的父亲。总觉得必须做些什么,既然事情因我而起就不能对父亲坐视不管,她如此想着。
虽说这也是愚蠢之举,但那就是青春啊。因为是年轻才能有的想法。因为我,我变成这样才让父亲如此痛苦。所以雨柔不自觉地紧紧咬住了嘴唇。
镜中映出的少女模样如今已逐渐熟悉起来。穿裙子时的别扭也减少了许多。少年和少女连走路姿势都无法相同,因此还需要不断练习。举止、手势、步伐、每一个动作。所有这些都必须重新学习和适应,那也绝非易事。
静静凝视镜子的雨柔终于下定决心,敲响了父亲所在书房的门。等待片刻后,父亲的声音迎了出来。
- 进来吧。
得到许可后,雨柔才小心翼翼地推开书房门走进去。烟雾弥漫的书房里,换气扇已竭尽全力运转,却仍难以招致烟灰缸里堆积如山的烟蒂。
「什么事。」
父亲浑浊的眼眸转向雨柔。在那仿佛骤然增多的皱纹间,雨柔的胸口像被咚地压了下去。
「…父亲最近似乎有些吃力。」
「看起来是这样吗?」
父亲苦笑着将香烟碾灭在烟灰缸里。正想再点一支时,看到雨柔又把烟塞回了烟盒。
「…正好。刚要叫你。坐那儿吧?」
雨柔小心翼翼地坐在父亲指向的书房沙发上。落座时不能发出声响,必须将裙摆向前收拢避免露出内衣——这些教诲多少已沁入骨髓。古今的教养之道从未改变。
「父亲,但是…」
也就是本篇的前传……?应该这么说吧,属于那个时间段,所以副标题才叫origin(起源)!
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在佣人们眼里,这家的少爷刚猝死,就不知从哪儿突然冒出来个私生女占了位置。这种事儿怎么可能看得顺眼,雨柔也该明白吧。
「没有选择的余地啊,雨柔。实在没办法。为父现在也太疲惫了。如果你继续出现在我眼前,我也…会觉得担子太重。」
她的人生,此刻正位于阳光照不到的深海。
「为父也觉得担子太重,想暂时休息。所以你也去日本吧。去日本,在无人知晓的地方重新开始也不错。可以去留学机构,也可以上日语学校。去日本后,有和明园基金会结为姐妹校的高中,就转学去那里吧。既然要去,最好在那里连大学也读完再回来。」
「…那么,心情如何。」
「看来你察言观色得很辛苦。」
「那个…」
一声长叹。呼吸很沉重。雨柔几乎要被这呼吸窒息。好可怕,还不如不来呢。不,反正父亲本来就要叫我来,现在说这个也晚了。
「看看这个。」
「去日本吧。」
但雨柔没有开口。连挥手都没有。短暂凝视父亲后,雨柔转身了。披着外套登上飞机,不久舱门关闭。
稍微补充说明一下,这不是if世界线而是同一时间线。
雨柔静静盯着递到眼前的黄色文件袋。在催促下,她用颤抖的手拿起文件袋。对这种文件袋总有些恐惧。毕竟有过亲自确认自己死亡诊断书的经历,所以更加害怕。
「这世道对变异症还是没啥好眼色吧。你去日本待阵子再回来,那会儿应该能有点变化。不,在那之前。我也会做好万全准备,绝不让任何人发现你是变异症患者。所以去个几年吧。」
冰冷又无情的逐客令。在雨柔听来就是如此。正因听懂了,她才没法拒绝。除了低头沉默,根本别无选择。
连一句日语都不会说。别说日语了,对日本文化也一无所知。突然让这样的雨柔去日本,简直是晴天霹雳,雨柔只能手足无措。
大概一周能更新一篇吧…我想。
但她知道连这都不会被允许。取而代之的是,她正痛彻地意识到今后自己的人生才真正坠入那黑暗深邃、冰冷漆黑的深夜海底。
「是。」
作者的话(后记)
是本篇白雨柔之前时间线的故事
自那过了一个月。期间雨柔自学了日语,其实她本来脑子就好,掌握日语的速度绝对不慢。就凭着这自学来的日语,她在仁川国际机场登上了飞往日本成田机场的航班。
雨柔摇了摇头。父亲的话虽体贴,但实际意思没啥大不同。看着你就心里堵得慌,所以暂时别让我看见你。
「还好。家里佣人们也很照顾。
注视着这般姿态的父亲走近沙发,缓缓靠坐下来。
「我叫你来是想说。」
雨柔按上眼罩。广播响起飞机即将起飞的通知。她想睡觉。想沉沉睡去。像葬礼时那样沉入幽深水底般,看不见听不着,谁都无法唤醒的深度睡眠。
拿着单程而非往返的机票,雨柔在登机前最后一刻回过头。那里站着一个月间突然苍老许多的父亲。父亲正挥着手。应该是在说着「一路平安」「保重身体」之类的话。
从里面抽出来的是几张写满陌生文字的纸。还有本护照。翻开护照,上面不是白宇成的名字而是白雨柔,照片也不是宇成而是雨柔。
「啊?」
「是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日本,完全无法理解。怎么也搞不懂那个理由。
雨柔闭上了嘴。父亲痛苦的原因在于自己,准确说是变异症的缘故——但像怨天尤人那样犯傻还有意义吗?埋怨这种毫无意志与思想的病症根本无济于事。只能责怪自己不小心染上这种变异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