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柔呢,真的,从没想过自己会对文学产生兴趣的那天会到来。还是宇成的时候,别说文学了,连书都称不上亲近。比起小说更喜欢漫画,比起漫画更爱运动,而运动也不过是和朋友们打成一片的活动罢了。
所以,雨柔对于现在自己竟然沉迷于文学这件事,感到难以置信地怪异 。但无论她相信与否,事实都不会改变。她买来的那些小说,没过多久就被翻到每页都沾满她的指纹。
当然,因为她阅读速度本身就很慢,所以其实也没看多少内容。但能明显感觉到阅读速度在一点点提升,或许正因为如此,雨柔自己也觉得自己日语变得稍微熟练了些。
「还想过靠动画学日语呢。」
该说幸好没这么做吗,虽然从没跟人聊过这个话题,但现在的雨柔确实能明显感觉到,电视里动画角色的日语发音总带着微妙的违和感。
「该出门了吧。」
既然熟练了,就尝试着自言自语。整顿完早饭后雨柔拿起了书包。准时起床洗漱,简单吃了早餐,坐在书桌前看了一会儿书的她,轻轻折起书页一角作为阅读标记。
每一句都画着铅笔线,记满了注解,留下了理解意思的痕迹。这些痕迹既证明了昨天的专注,也仿佛预示着今天的疲惫。
上学路的空气很清新。教室的嘈杂声就像隔着一层玻璃般遥远。雨柔像往常一样毫无遗漏地抄写板书。比起意义更注重形态,比起形态更注重内容,比起内容更注重顺序,比起顺序更注重专注。
就这样直到午休铃响起,雨柔才悄悄离开教室前往图书馆。
图书馆一如既往地干燥。规律排列的桌椅,以及从窗框间流泻进来的相同阳光。雨柔像往常一样占据熟悉的那一格座位坐下。今天选的书是薄薄的文库本。书名里带着『月』字,封面的白色留白冷冷地空着。
雨柔面无表情地读着那本书。正读着时,察觉到对面座位有人坐下。用余光瞥了一眼发现是藤崎。藤崎绫香。不知为何她总在雨柔身边徘徊,结果就这样跟到图书馆面对面坐下了。
看来是不会腻呢。雨柔想着。反正雨柔对日本没有丝毫留恋。那种连文化差异都无法完全解释的、从人身上感受到的异质感,雨柔实在无法接受。
食物也不同,歌曲也不同,生活也不同,语言也——
「…呼。」
雨柔把视线从藤崎身上移开重新看向书本。文库本上密密麻麻的铅字看得眼花。雨柔完全忘记自己读到哪儿了。
心里窜起一股无名火。这样不行啊,这样不行…习惯性用指节按压太阳穴时,突然感觉到视线。多半是藤崎吧。
「现在差不多该放弃了吧…」
但那终究只是雨柔的一厢情愿。她还没狠心到能直说「放弃吧,别靠近我」这种话。后天戴上的面具就是如此,终究战胜不了人性本质。
干燥的图书馆里。只有沙沙翻书的手指摩擦声,和钢笔书写文字的声响。空无一人的馆内仅剩他俩,却谁都没有先开口。
「月缺和话语减少到底有什么关系啊。」
仅仅展示了词义,却不肯说明为何如此。
用没拎包的那只手试图活动脸颊挤出笑容。用手指吱——地提起脸颊,想要摆出笑脸。但还是不太行。好难啊。又难又别扭,真是…
雨柔将藤崎写下的句子又缓缓读了一遍。方才还毫无通路的语句,此刻仿佛架起了一座纤细的桥梁。
「嗯?」
缺损逐渐
书里内容也是话语减少后又重新接续,按藤崎的解释来看确实是容易理解的脉络。
亦或,不过是消亡的另一种说法罢了。
藤崎始终注视着雨柔。或许正因如此,她早就察觉对方陷入了困境。但并未插手,只是静静旁观着——其实也因为,雨柔那模样实在可爱得很。
雨柔默默读着书。看书能让她心情平静。那些难以理解的日本人心理,在书里反而能多少理解些,这让她很舒心。不必刻意费神去理解,自然而然就能懂的感觉真好。
「现在疑问解决了吗?」
雨柔将同一句话反复读了四遍左右。
「啊。」
雨柔轻叹一声。没办法啊,真是没办法…她将漏出叹息的呼吸轻轻收回。没办法,对,就是没办法…
好奇怪。话变少为什么会和月亮相似呢。
雨柔轻轻漏出短促的惊叹。
「…谢谢您。」
「残缺并非消逝,而是盈满前的形态。」
作者的话(后记)
减少并不意味着彻底消失。
雨柔慌忙放下手。真是滑稽可笑。练习笑容什么的,居然做这种不合时宜的事。雨柔想着这种蠢事该适可而止了。
「减少,是新的开始…」
「…藤崎前辈。」
但得在这之前写完这篇外传…
正在倾斜、逐渐残缺,这是否意味着情感的终结呢。
这么一说就解释得通了。
字典无论如何都不肯给出解释。
藤崎静静注视着雨柔的脸庞。那双原本冰冷淡漠的黑色——不,现在看似乎夹杂着些许不同色泽的——眼眸里,浮现出难以名状的微妙窘迫,让藤崎差点噗嗤笑出声。
日语相当熟练了呢。藤崎暗自惊讶。雨柔转学过来还没多久,作为还记得她最初模样的藤崎,难免会感到吃惊。
现在还剩两个月左右…
即便如此最终也没能理解。
缺损方能盈满。
藤崎正笑着。笑着注视雨柔。雨柔看着这样的藤崎实在笑不出来。虽然笑不出来,但至少能点点头。
雨柔微微抬头瞥向藤崎。就在那一刻两人的视线交汇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好在意,好在意…不解决这个问题的话,似乎永远无法理解这本书蕴含的意义。虽然清楚这是荒谬的过度解读,但就是莫名牵动着她的心。
「呃…就是说在韩国月亮缺损是代表什么含义…我不太清楚,但在日本这个…并不是说月亮死了或消失了,因为月亮会缺了又圆,所以我觉得更像是为了新开始留下的余韵…」
雨柔目不转睛地盯着书页。绫香的话很简短,解释也不冗长。知道『重新盈满』的含义后再读,就不觉得突兀了。雨柔在心底又反复琢磨起藤崎的说明。
*
「月が欠けてゆくように、彼の言叶も少なくなった。」
原来月亮缺损并不代表终结。
似乎察觉到雨柔未能理解,藤崎拿起笔在雨柔的笔记本上写下文字。
似乎想不起该怎么笑了。该怎么笑来着,笑是…该怎么笑来着。感觉笑已经是太久以前的事,都不知道该怎么笑了。
这时雨柔突然望向电车车窗。与韩国地铁不同,行驶在地面的电车正穿过隧道,能清楚看见一个少女对着黑暗笨拙地活动脸颊强颜欢笑。
放学回家的电车上,雨柔抓着吊环想起了藤崎的笑容。或许该回以微笑才好,但终究做不到。既然做不到,至少还能道声感谢。
「欠ける=なくなる(X)→ 満ちる前のかたち。」
临近午休结束时,雨柔合上书将其插回书架。回到座位正要收拾笔记本和字典时突然停住。她微微转头望向藤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