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有一天,出乎他的意料,记忆的秩序变得一团糟。所有的记忆都还在,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无法将它们一一找出。当他想寻找初恋女友时,却遇到了像未开垦的土地一样展现的童年,还有一只被狗撕烂的鞋。当他想记起母亲的脸时,却看到一个表情愠怒的胖男人,待在令人窒息的室内。
他所珍藏的故事,现在全都完蛋了。
——摘自卡洛斯·玛利亚·多明格斯《危险的书》(*国内译名《纸房子》)
*
雨柔粗暴地撕下贴在挡风玻璃上的违章停车罚单扔进车里,然后直接返回了学校。疲惫感压迫着全身,现在只要坐上教授室的办公椅闭上眼睛,似乎立刻就能睡着。被劳累压垮的肩膀因长期紧绷还隐隐作痛。
- 咕噜噜…
引擎像驰骋千里的赤兔马般发出粗重的噗噜声后熄了火。握着方向盘的手迟迟没有松开,雨柔把额头抵在了方向盘上。
「哈啊…」
真的,真的好累。疲惫到极点时,想把剩下的课全部改成休假直接下班的欲望咕嘟咕嘟地冒出来。但迄今为止除学会出席外从未停课一次的她,那份高傲的自尊心绝不允许停课——换言之,她必须维持她的日常。
「…好险。」
看了眼手表,时针已指向11点,分针指着40分。
虽然算是回来得早,但眼下马上下车去教授室整理着装的时间也相当紧迫。
「没办法的事吧…」
雨柔再次长叹一口气下了车。关上车门后退一步,门锁便发出咔哒的沉重声响锁上了。和那声音一样沉重、发自内心不情愿的叹息,又一次在阳光下凌乱地飘散。
「教授?」
「哎呀。」
是泰民。看到他从停车场入口走来,仿佛专程在等自己似的,雨柔突然觉得偏头痛要发作了。
「有东西落下了,所以回家拿了一趟。本以为不会迟到,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是在等我吗?」
「不,不是特意等的。素琳说想见一面,正要去那边。」
「素琳…是说尹素琳同学吗?」
「嗯,是的。您认识啊。」
用「呢…」结尾的推测语气,是因为雨柔也没有把握。其实那种程度的论文两三天就该看完。雨柔实际完成查阅整理的速度比这更快,同期博士课程的学员通常也都能在这个时限完成。而至今还没完成的泰民,说实话,嗯。
「是吗?」
随着雨柔的回答,提着铁箱的送货员走进了教授室。在几次见过的送货员熟练地准备找零时,雨柔从钱包中抽出五万韩元纸币递出,那张纸币又变成找零被退回。
作为男人的自我彻底死去,作为女人的自我便会占据那个位置——
「是、是因为柳延宇…先生吗?」
「我要炒码面。」
「不是什么好东西。」
「论文准备得顺利吗?」
「虽然是那样,但我已经和她说改天再约了。毕竟教授是最优先的约定。」
「既然是顺路过去,原本是有约的吧?」
虽然惠智看起来疲惫不堪,但雨柔并未太在意。反正她总这样,现在又正值惠智要找导师批改论文的时期,累也是理所当然。
随之而来的种种丑闻、投来嫌恶视线的目光、传播闲言碎语的嘴唇,这一切都让雨柔感到恐惧。
「惠智,帮忙订个中餐吧。泰民同学要什么?」
「我要炸酱面。惠智你也一起点吧。」
「指什么?」
这样好吗…想到可能不太好,雨柔有些在意。毕竟世俗眼光就是如此。善佑从男性身体因变异症反转过来也没多久。可这么短时间就已经住在叫尚赫的、一个男人的家里…而且尚赫格外照顾善佑,善佑也和尚赫处得特别、特别亲近…这对好事之徒来说可是绝佳谈资啊。
「最近系里怎么样?新生们第一次面临的期中考试快到了吧。」
电梯里雨柔努力回想着。尹素琳,尹素琳…留在雨柔记忆中的这个学生形象,果然还是源于帮她找回钱包那件事。若不是那件事,本不会留下什么深刻印象的学生。而且,如果仅止于此的话该多好…
「泰民同学怎么看?」
「现在还不太清楚呢。大家都忙着玩什么的。而且那个…如果教授是担心善佑的事,传闻已经很快平息了。」
「倒也不必做到这个地步。」
「好的,那我去拿些水来。」
泰民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完全没预料到会听到这种话,雨柔的发言犹如晴天霹雳。
「谢谢教授,那我就不客气了。」
「来,先吃饭再谈吧。惠智也一起进来。还有附赠的军饺子。」
「因为是选我课的学生。」
果然有她可爱的地方啊——虽然乍看之下难以察觉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但只要对白雨柔这个人稍有了解,仅凭一点点观察就能轻易读懂她的心思。
「嗯,还没。」
惠智拿来三杯水放下后,用餐开始了。
「呃…为什么?」
「…倒也不是特别担心。」
说什么对研究生院的渴望之类的根本不存在——其实,泰民是另有目的的,而现在那个目标正要从眼前消失。
即便谁都不知道雨柔曾是宇成这件事,那每一样对雨柔而言都是恐惧本身。
该问应该问的人啊…其实济扶岛MT时,泰民对变异症患者的看法早就用行动表明了。所以就算问了也得不到肯定答复,雨柔便不再追问。
说话间电梯已到达5楼。
「我吃好了,教授。」
「看来是我多虑了。反正善佑那边…听说尚赫照顾得挺好的。」
就这样不以为然地略过后,雨柔走进教授室,坐到椅子上先长长叹了一口气。啊,怎么会这么舒服呢。真想就这样闭上眼睛直接睡去。虽然这样的想法不自觉地抬起了头,但雨柔还是眨眨眼睛示意泰民坐下。
雨柔蹙着眉头托住下巴。是啊,就是这样。无论是直接去尚赫家,还是熟练地找出钥匙,不知不觉间尚赫和善佑确实有些纠缠不清。
- 教授,饭来了。
「啊,来得真快。好吧,先吃饭再聊。」
那愤怒的起源终于——
「…不,没什么。」
说什么那种连一丝母爱都找不到的女人结了婚生了孩子也会觉得自家孩子可爱得不知所措啦,看到帅气或美丽的异性会不自觉地移开视线啦…就是那种东西。
「啊?」
三根手指,接着两根。
就在她即将沉溺于自我思绪之际,将她重新拉回现实的是敲门声。
若要说雨柔最恐惧的事物,果然还是荷尔蒙。以雄性激素与雌性激素为代表的存在。构成人类肉体的根基终究是荷尔蒙,无论意识与思想如何,人类终究无法摆脱荷尔蒙的支配。
「总之,今天把泰民同学叫到这里来,是因为我很难继续担任泰民同学的指导教授了。」
「还没吃午饭吧?」
「没关系。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还在资料收集阶段呢。您筛选的论文我也还没全部看完。」
惠智说着要收拾碗筷出去,原本坐在沙发上的雨柔挺直身子时,泰民也跟着端正了坐姿。他隐约感觉到,现在要开始谈正事了——那个把他叫到这里来的正事。
那个自我是自己吗,还是不是。
雨柔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强装镇定却掩饰不住的慌乱,还有困惑,以及隐约的愤怒。
门一开,泰民嗖地跳下去按下开门按钮,对雨柔笑着伸出手臂——活像在护送似的。
甚至对那种东西的耐性也,毫无防备地因变异症导致相反性别的荷尔蒙喷涌而出的话,而且因此意识结构逐渐被重构的话。
雨柔推开教授室的门向泰民问道。反正雨柔也还没吃饭——对里面的惠智说道。
泰民在心里笑了。
「也是呢。毕竟没那么容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