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今只剩下怜悯。一种观赏凄惨滑稽剧的心情。啊,这个人也开始走下坡路了。多活一天,便多暴露一分鄙俗的丑态。花朵,在尚未凋零前才是花。必须在它还是美丽的时候,便亲手摘下。
——摘自太宰治《斜阳》
*
就在最后一根手指即将弯下的瞬间,雨柔轻轻呼出一口气松开手,转而按住额头。嘛,泰民说的也不是错话。柳延宇这个名字突然蹦出来确实有点意外,为此感到些许烦躁也是事实。但即便如此,现在该道歉的人也是雨柔而不是泰民。
「……直接说结论的话确实如此。但泰民同学是怎么立刻知道的呢?」
「您不知道吗?」
「指什么?」
听到雨柔的话,泰民掏出手机递过来。从取出时就已解锁的屏幕上,仅需几次操作就显示出开着多个日文系群聊室的通讯软件界面,泰民点开其中一个给雨柔看。
「这是什么?」
「看了就会明白。」
雨柔依言凑近手机屏幕。看着看着,突然瞪圆眼睛又眯起眼睛,叹完气又屏住呼吸,总之各种稀奇古怪的表情在脸上轮番上演。
那些往来对话里确实有个共同提及的词汇——白雨柔。
当然不仅如此。雨柔教授、牛奶博士、白牛奶、母牛…咳咳。总之虽然泰民没来得及审核的某些词汇确实有点刺眼,但雨柔本人也清楚自己的名字算不上多自然的名字,所以并不刻意追究——总之从白雨柔今天穿的衣服开始,到「今天不是」这句台词的解析等等,关于白雨柔的男人到底是谁(其实这个也经过修饰了。攻陷白雨柔的…呃嗯。)的激烈讨论正在持续进行中。
「…下面的聊天室也这样吗?」
「都这样。教授您既然是传闻主角,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雨柔不自觉地深深叹了口气。反正迟早要公开的,成为这种传闻主角不过是时间问题,迟早都会发生。所以没必要纠结是不是不该提这个话题。
「这样啊…」
头晕目眩。
果然衣服,不该这么穿的。
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所以,确实是因为那位吗?」
精神是男性所以无法爱男人。
——您爱那位吗?
- 教授~
不是个正常的存在。
门外传来惠智的声音。正深陷思考沼泽的雨柔被这声音猛地惊醒。沼泽消失了。
更何况那时的雨柔别说和男人结婚,光是谈恋爱就让她作呕。虽然现在这份厌恶已淡去许多,但深藏在雨柔内心阴影处的白宇成记忆仍在抗拒男性。
「…这不是泰民同学该过问的…」
居然连课本都带错,这种失误还是头一遭。
去相亲了然后怎么怎么的。
那些甚至显得拙劣的借口被哗啦啦推到角落。
把研究生什么的,都扔了吧。
一旦堵塞的话语无论如何都挤不出来。向来擅长咄咄逼人的她,被这样逼问倒是头一遭,生涩得很。爱不爱,我哪里不好,我——为什么不行。
那个曾狂热追随并陪伴左右,身为五饼二鱼奇迹背后功臣的犹大,为何要出卖耶稣。
那个呕心沥血相伴左右,发誓要追随其教诲的犹大。
但爱情和婚姻是两码事。没有爱情也能结婚,不能结婚也能相爱。二者并非同时成立的关系,甚至可以说是后到者寄生在先来者身上的关系。
「…到此为止吧,我会亲自向吴教授说明。抱歉了,吴泰民同学。」
不是,不是那样的,不是出于我本意去相亲的,然后怎么怎么的
「不,我必须知道。虽然我没那种资格,可我还是必须知道。…对您而言我就不行吗?我到底哪里不够好?」
明明是日本文化理解的课程,她带来的却是日本近代史理解的教材。
「为什么那个男人可以,我就不行?」
为什么对柳延宇这个男人就毫无抗拒感呢
虽仅有一字之差,两人之间的鸿沟却已化作千里之遥。
「大概今年内会举行婚礼吧。已经四月了…要准备的话,各种筹备需要花不少时间精力也得往那边投入。对吴泰民同学来说是重要时期,我实在无暇顾及。所以就这样。」
第二次失恋痛苦至极。
「…哎,真是的。」
「为何答不上来呢,教授。」
正如改变的称呼那般,雨柔此刻已直觉到自己对这段关系的整理结束了。
「谢谢你提醒我,惠智。」
是啊。
「啊,惠智小姐。有什么事吗?」
不知不觉间原本低垂的视线转向泰民,面对神情异常认真发问的泰民,雨柔语塞了。
泰民再也说不出话来。
在他认真读过的直诉文里,犹大为何要出卖耶稣。
泰民抛出的问题意外地给雨柔带来了相当深刻的困扰。
「…嗯。不知不觉就变成这样了。」
我因爱慕着她才会如此绝望。
白雨柔是不完整的。
犹大必定是因此才出卖了耶稣。
泰民是认真的。认真到仿佛立刻就会付诸行动,让雨柔感到慌张。
当初拒绝他其实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泰民既细心又温柔,反应快能力强,家境也不错——可以说各方面都在平均线以上,就这样进入社会的话绝对是一等新郎人选。但正因为如此,对雨柔来说反而成了负担。
泰民走出教授办公室时想着。
她原以为白雨柔就是个谁都无法爱的存在,但遇到柳延宇后,自己居然能坦然接受结婚这个选项,想想还挺神奇的。
本想开口说点什么还是作罢了。去尚赫家的时候雨柔不也看见了吗——那些贴在墙上的海报。比尚赫手机壁纸暴露度更高的角色们占据的那些海报。要是说出曾去过那样的尚赫家,尚赫肯定会很尴尬,雨柔就假装不知道了。
面对泰民的提问,雨柔缓缓点了点头。
*
看了看表已经1点45分了。教室在文科学院3楼所以不算迟到,但要想准备好教材的话时间也并不宽裕。
虽然不是专业必修课而是选修课,但这门课的听课学生中有尚赫、善佑和珍善。走进教室果然善佑和珍善常坐的座位空着,只有尚赫坚守着位置。
泰民同学变成了吴泰民同学。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雨柔自己也正觉得奇怪来着。
「…好的。我明白了。」
学生们的眼神真是犀利。投向雨柔的目光闪烁得仿佛能把她穿透三四次似的,那种强烈的视线。
「您爱那位吗?」
- 啊不是,上课时间快到了但教授还没来。
所以,即便雨柔坦然接受了和延宇结婚,也不意味着爱他。因此对泰民的问题回答「不是」才是正确答案。可为什么没能脱口而出呢?这点实在难以理解。
原来如此。
抬起了头。
寻找其他指导教授这种事毫无意义。
为什么呢。
啊。
正因如此才会那样啊。
「是因为我是学生吗?因为我是教授的学生吗?那我马上就去提交退学申请。这样总可以了吧?」
问我对柳延宇,是否怀有爱意?
雨柔一边回答一边匆忙收拾教材。
白雨柔拿起教材,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
「…上课吧。点名还是和往常一样等到下课再进行。好,上节课我们讲到哪了…」
爱?
他是商人所以才出卖了耶稣。
正因这般心境,正因如此。
既然我已两次遭受这般刻骨铭心的痛苦,您不也该跌倒一次才公平吗——甚至产生了这种念头。
吴泰民开始理解犹大·伊斯卡略特了。
肉体是女性所以无法爱女人。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