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我都去出事地点转悠。有事想见到你,有时又决心离开这个世界,永远摆脱人世间的痛苦。最后,我信步朝这崇山峻岭走来,穿过这儿巨大而幽深的山谷,浑心中激情燃烧这股强烈的情欲折磨得我不能自己,而能满足我的,只有你了。在我们分手之前,你必须答应我的要求。我形单影只,孤苦伶仃。
——摘自玛丽·雪莱《弗兰肯斯坦》
*
珍善下午明明有课。但看着瑟瑟发抖的善佑,她实在迈不开步子。每一步都听见善佑的喘息,每一步都听见善佑的抽泣,每一步都看见善佑的模样。就这样被踩得七零八落的善佑,终究拽住了珍善的脚步。
「啊,为什么…为什么?」
望着再次推开阁楼房间门的珍善,善佑投来困惑的目光。明明刚洗完澡还换了新卫生巾,却已隐约泛起血腥味——珍善庆幸自己折返。否则这个蠢货…
摇了摇头甩开杂念,珍善拆开了雨柔买来的卫生巾包装袋。特大号…清晰印着特大号的字样上方,还标注着『量多日用』。
- 可能这个也有点不够吧。如果不够的话就再买来用吧。
说着雨柔又将一张五万韩元纸币塞进珍善手里。或许教授早就预见到这种情况…珍善抽出一片新卫生巾对善佑说道。
「有些人量会特别多。估计你就是那种。现在还行但闻到味道了待会儿得换。这样下去该不会失血过多吧…」
这份担忧似乎并非夸张,善佑脸上毫无血色。确实有这种人…虽然不是珍善,但总有量特别大的情况,而且经期第几天出血量也不同,善佑应该就是这种。珍善这么想着拽过了善佑的手。
「那样坐着会更疼的,笨蛋。过来躺会儿。有没有电热毯之类的东西?
「那…那个我也不知道。」
善佑按照珍善的引导爬上被褥躺下。当珍善猛地拽走垫在她身下的被子时,躺着的善佑骨碌碌被带了出来。善佑啊呀叫着往被褥上爬,珍善攥着被子呆呆望着那副模样。
「干嘛?」
「啊、没什么。」
——到这里为止,在这种地方为止,她记忆中残留的善佑又被抹去了一大块。曾经善佑铺开被子躺下时,去拽它的话别说连带出来,被子都快被撕破似的发出声音,要不然就是珍善的手被弄疼了之类的。那样的善佑现在连珍善的力气都能拽得他整个儿连带出来,就这样善佑又算是善佑吗,真的还是善佑吗。
「善佑啊。」
「嗯?」
珍善给窸窸窣窣爬回被褥躺下的善佑盖好被子,轻声呼唤那个名字。虽有回应,却非她记忆中善佑的模样。连那声音也不是…
「没事,就叫叫你。声音怎么这么没力气?」
「好嘞——」
善佑发出用力的闷哼声,侧躺着看向珍善。
每一个角落每一处缝隙都塞满了回忆。那些当时未曾察觉、如今回想起来甜蜜得无以复加的往日记忆,那些现在真的该被珍善好好收进脑海相册一角的记忆,正朦胧地掠过心头。因为无法重来所以回忆才美丽,某个如今连名字都记不起的歌手这样唱过,而且当时听着觉得真是好歌词,但不是的。那是错的。(*可能指的是赵容弼[조용필]的《돌아와요 부산항에 (回来吧,釜山港)》)
「我也说…」
正因为无法重来,回忆才令人痛苦。
「嗯?」
「…白教授只是冷静地做出了判断而已。是我…对教授,对毫无过错的教授…只是想责怪教授而已。」
美丽、怀念、眷恋,但正因为是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抚摸着善佑白皙柔软的腹部,闻着刺鼻的血腥味,现在,现在——真的,珍善觉得这段爱情该迎来终点了。这就是现实,更痛苦的是这并非珍善自己拉下的帷幕,但即便如此,也已经是无法继续下去的日子了。
- 呀,怎么样。像巧克力腹肌吗?像搓衣板吗?
「不知道…可能是疼的。」
- 扯淡。就你那点运动还巧克力?搞笑呢
「呃,你今天不能外宿吗?」
「怎么会有这么该死的病啊。」
珍善的生理痛倒不算太严重。这纯属运气问题,有人每次生理期都痛得死去活来,也有人像珍善这样稍微忍忍就过去了,所以她算是走运的,而善佑得等到下个月才知道结果。
「蜷起来。别压着腿。」
「记好日期。通常都是这个时间段开始的,就这样。不然的话…」
必须如此才行。只有这样,珍善的爱——如今该称作旧爱的回忆才不会变得徒劳。
「啊…呃,哎哟…真的…」
尚赫的话让珍善眯起了眼睛。这到底是什么话啊——根据解读方式不同,很可能会引起各种误解。
现在是该将它折好珍藏,成为美好回忆入睡的时刻了。
尚赫啊,真的很感谢你。
- 啥?你这话什么意思…啊!你说完了吗!?
弯曲双腿抱住膝盖侧躺的善佑。这时她发出「哦」的惊呼瞪圆眼睛的样子真是,真是…真是,善佑…啊。确实是善佑没错。
往日的回忆该在相册里沉睡了。
当再次将它展开时。那时候就会是,直到能含着微笑回忆的那一刻。
她觉得是时候该放下这份感情了。
而且,那样做的话又会在善佑心上留下多大的伤痕呢。珍善母亲会有的反应,还有善佑家人们的反应。正因为这些反应都是可以预见的,所以才更加…
「知道了。路上小心。学校见。」
「…好吧,那就打扰一天啦。」
「所以我才睡在这里」
「该死…」
「我又不瞎,笨蛋。明明一眼就能看见。」
回忆会因流淌过的泪水而愈发美丽。
正因为是无法再次相遇的日子,回忆才如此刺痛。
「侧躺蜷成团,嗯。保持这个姿势会好些。我去热条毛巾,等着。」
看着连家门都没进就直接赶去打工的尚赫的背影,珍善在阁楼房间的玄关处蹲坐下来。
珍善想起了那天,善佑住院那天对雨柔说过的那些尖锐刺耳的话。虽然都被雨柔低沉冷静的回答一一反驳了,但那些记忆已四散消失,只剩下她对雨柔的恶言相向浮现在脑海。
「那倒也是。」
尚赫爽快地点点头表示理解,珍善便打算把善佑托付给他,准备回家
只要转头就是厨房。就是这么小的阁楼房间。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究竟什么能安抚善佑呢,珍善怎么想也不明白。
所谓生理期终归是身体组织崩坏的过程,必然伴随疼痛。虽是女性与生俱来无法抗拒的自然法则,但针对每月造访的痛楚,止痛药或热敷疗法始终在持续发展。
「嗯。那我直接去打工了。反正工作服是到那儿才换的。善佑就拜托你了。」
「这样?」
发出漏气般的声音,善佑正痛苦地呻吟着,珍善一把掀开他的衣服露出肚子,放上热毛巾后,照着网上查到的资料大声念道。就是说,身体变异后残留的渣滓会聚集在子宫,然后排出体外,所以刚变异就怀孕的话畸形儿的概率会…啥来着。
「啊,珍善啊」
因为也有不少女性会靠避孕药调节周期。她本想这么说,却怎么也开不了口。避孕药啊避孕药…珍善自己每逢重要考试或旅行时也会服用,但不知为何总觉得不该向善佑推荐这个。虽然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不然怎样?」
就吃避孕药。
直到某天珍善能拂去堆积在那段回忆上的层层尘埃,再次将它展开。
就在这期间,善佑睡着了。被掀起的衣服下露出的肚子真是雪白又柔软得不得了。正想捡起已经凉掉的毛巾再放进微波炉加热时,珍善轻轻抚摸了善佑的肚子。连一粒灰尘都没有——手指和掌心都感受不到任何阻碍,只有善佑那柔软的肚子。虽然有些凹凸不平,但肌肉相当结实——
「没、没什么。话说你真该好好对待白教授。」
*
正因为知道再也回不去,回忆才如此令人怀念。
「可能是因为变异后的第一次生理期吧。」
虽然觉得这提议有点离谱,但珍善不难理解尚赫的意图。
珍善安顿好熟睡的善佑后向尚赫说明了这段时间的来龙去脉。毫无保留地、事无巨细地。
「嗯…」
惊慌时能否做出正确判断,能否冷静判断发生的事。那与积累的岁月经验并不完全成正比,但也并非毫无影响。珍善还年轻,而善佑发生的问题足以摧毁她的理智,正如她对善佑积累的感情一样深。
「听说要是变异成男性就不会这样。」
「嗯…微波炉在厨房。」
体贴,这是体贴。是尚赫对珍善表达的小小体贴。或许也是对善佑的体贴。因为这体贴,珍善笑了。
「得向教授道歉才行吧。」
珍善觉得现在该收起对善佑的感情了。
- 啊哈,对不起。搓衣板原来在你那里啊?
听到珍善的话,善佑点了点头。珍善虽然没表现出来,但说实话,该说是重新认识了雨柔呢,还是她本来就是那样的人只是珍善误会了——就是个好人啊。善佑变成这样后,连珍善也失去理智了吗。
「啊,原来是这样…」
「侧着躺。斜着躺会好些。是小腹痛吗?」
若不是雨柔,珍善连尝试的勇气都不会有。就算尝试了,也顶多是带着善佑回自己家或是去善佑家罢了。连尚赫家距离这么远都不知道,自然更不敢想了。
「啊,不是。我今天要去打工。得凌晨才能回来,这段时间如果让善佑一个人睡总觉得不太妥当…所以我想你能不能今天就睡这儿,明天和善佑一起去学校。我打工结束后在附近桑拿房眯会儿直接去学校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