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那不规则的心跳,还是红豆色的鼻子上挂着的小水珠,或是眼角总是粘着的眼屎,还是有些粗糙的脚掌,就连打哈欠时呼出的独特口气,我都喜欢,我喜欢六花的全部,从头到脚。
——摘自小川糸《狮子之家的点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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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还合您心意吗?」
「不错。正好是我喜欢的类型。我的口味…嗯,泰民同学应该很清楚吧。选得很好,原子弹开发者传记片本来就少见。虽然突然出现情欲场面时有点措手不及。」
话变多的雨柔。那确实说明她心情变好了,泰民悄悄笑了。就是如此感情丰富的女人…白雨柔。想到大概只有泰民知道她这副模样,他的心情变好了。
「那现在去吃晚饭吧。牛肉宴上您没吃多少,应该饿了吧。」
「时间过去挺久了呢。是因为电影太长了吧。」
「因为是超过三小时的电影。我提前准备了餐厅,这就带您过去。」
「准备得很周全呢。」
「因为教授的一天没那么廉价嘛。」
现在才是正题。泰民今天借用雨柔的时间,到目前为止算是成功的。称不上约会,只是吃了几片肉喝了咖啡看了场电影,在泰民的标准里这既不是约会也算不上什么。
但这反而对雨柔有更好的影响。如果是和普通女人走那种流程反倒会产生反效果。泰民准备的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字面意义上让女人站着不动也会被牵着走的紧凑流程,而是故意设计了宽松的流程。
轻轻地,一点一点,逐渐湿润的程度。而在即将展开的正戏里,泰民打算把雨柔猛地拽过来。
泰民的豪华跑车停在了首尔近郊一家幽静的餐厅前。规模不大,装潢也不华丽,陈设质朴,正是那种只有内行人才会寻访的场所。将车停在仅能容纳三四辆车的停车场后,泰民率先下车打开了副驾驶门。
「是友仙亭啊。这里应该很难预约吧?」
「确实费了些功夫。虽然和教授您带我去过的海源亭风格不太一样。」
果然这类场所还是雨柔更熟悉。友仙亭——专门料理横城韩牛中特殊饲养品种的餐厅。若非借助父亲吴承哲教授的关系恐怕难以订到位。但若为雨柔考虑,确实找不到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
「虽然教授钟爱的松阪牛也很美味,但横城韩牛毫不逊色。若您能给我款待的机会就太好了。」
正呆呆望着勉强憋笑的泰民的雨柔,噗嗤笑出了声。刚好不让人感到负担的程度,仿佛要越界却又停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不越界只停在那里,真要说起来倒也算个高手。即便如此现在心情相当不错所以没关系。
「好的。这份好意,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本应是我来招待您的日子才对呢。」
夹起一块肉。
泰民笑了。
雨柔直视着泰民。
「我希望教授您,只是膝盖擦伤的程度就好了。不是这种程度。这太过分了。对教授一个人来说负担太重了。」
「…是这样吗。」
「反而更痛苦。看着教授痛苦的样子,我也很痛苦。您刻意和我保持距离的样子太明显了,这让我更难受。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确实如此。」
筷子突然停住。雨柔静静抬起头望向泰民。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只是单纯叫名字吗。到底什么意思。
「教授,您在想什么呢?」
「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虽说不是以这种方式,但想亲眼看见教授倒下这件事确实不假。」
雨柔没有回应这话,只是淡淡笑了笑。吴泰民太清楚她的喜好了。不知是去年那件事的后遗症,还是之后始终没能彻底割舍。
只是机械地夹肉、吃小菜。
泰民像是喉咙发干般举起杯子喝了口汽水。还没喝上两三口杯子就见底了,雨柔拿起瓶子往泰民放下的杯子里斟满。泰民没说道谢,雨柔也没期待这样的回应。
「现在坐在我面前的人的名字。这就是我的结论。」
「有人因为告白太迟、太早、或是太仓促而错过了。仅此而已。」
或许,她一直在等待这样的话。无法确立自我身份的人,白雨柔。与因经历磨难而比她更早定义自我的善佑不同,雨柔缺少这样的契机。反而被隐藏起来,作为其他存在生活的岁月太过漫长。
「我来烤吧。请把东西放下让开位置。」
「是的。」
「…是的,我说过。」
正因如此,此刻泰民的话让雨柔感到混乱。这难道不是从未听任何人说过的话吗。说你不是白宇成,而是白雨柔。
「从去年到现在,一直都没变呢。」
「好啊。」
把肝脏往盐碟里轻轻一蘸,吧唧吧唧嚼着。像松鼠般进食的雨柔抬起头望向泰民。没有回应。只是表示在听的程度,示意他继续说下去的程度。泰民注视着这样的雨柔稍作停顿后开口。
「因为我也…是人类啊。会怨恨拒绝我感情的教授,也好奇自己到底哪里不够好。所以看到教授您…看到给我这种伤害的教授您,也想看您跌倒一次。」
泰民将翻烤了几次的牛肉放到雨柔盘中说道。筷子无声地移动着,泰民也是如此。或许这样持续了很久。
因为这份心意永远不会改变。
呼——泰民长叹了一口气。啊,太被感情牵着鼻子走了。明明不该这么急躁的。雨柔就在面前,情绪难免激动起来。这样是不行的。
泰民的视线投向雨柔。
「…您就那么喜欢我吗?」
这就是被外界强行抛入世间的雨柔。天才、学界麒麟儿、富有、聪慧、美丽——这个拥有世间所有正面头衔的女性,被套上的首个负面枷锁:变异者。仅这一个枷锁,就让她所有的荣光黯然失色。
「不就是字面意思吗。」
雨柔这才抬头看向泰民。
或许从去年开始——不,从第一次见到教授时就是如此了。
「这算什么。」
雨柔几度欲言又止的唇间终于泄出一声叹息。
走在泰民身后半步的雨柔静静注视着他的背影。个子高挑,体格修长,穿衣品味也很出众。光是站在那里就足够引人注目,这样的他怎么会迷上我这种半吊子女人呢——想到这里不禁有些恍惚。
因为从过去到现在,再到未来都不会改变。
那句话,本该从延宇口中听到的。延宇那样对我说才更合适。本该那样的。明明本该那样的…无法抹去的遗憾。在这遗憾中,雨柔沉默地继续用餐。
「泰民同学。」
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今天听老板说新鲜牛肝和千叶到货了。因为都是教授您爱吃的,就拜托他们留了些。」
「…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要说谎?」
「我说啊,教授。」
雨柔沉默地夹起一块肉吃着。低着头的姿势,在盐碟里轻轻一蘸的那块肉。那肉确实味道不错。完全不输松阪牛的韩牛风味实在很好。
「…是这样吗。」
灰蒙蒙的眼瞳静静凝视着泰民。依然没有回答。这是无声的催促,示意他继续往下说。泰民静静回望那双灰色眼眸,再次停顿。虽说是藏在心里已久的话,但比起甜言蜜语此刻这样更合适。
「不愉快。」
「…啊,没什么。」
「是坐在我面前的人的名字。是我曾经喜欢,现在也喜欢的人。名叫白雨柔的女人。这就是我的结论。白宇成…曾经是这个名字我知道,现在叫白雨柔我也知道。但我不认识叫白宇成的人。没去找过。也没去了解过。反正我眼前只有名叫白雨柔的…」
「我思考了很久。对我而言教授是怎样的存在,是怎样的人。您藏着我不知道的秘密,现在这个秘密暴露后我也知道了,此刻的您对我来说是什么样的人。」
「但这种方式不对。」
泰民停下话语望向雨柔。灰色的瞳孔直直注视着他。虽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意图,但雨柔正等待着那个回答。
雨柔说到一半又闭上了嘴。现在反而生出想听得更详细些的心思,不知他要说什么呢。是啊,这样也好。毕竟也不能说雨柔完全没错。
雨柔没有看他。
「您太客气了。」
「那按理说该觉得痛快才对。」
「…所以,现在您看到我跌倒了——」
「我曾经…想看到教授您跌倒一次。」
「来点轻度腌制的吧。虽然是汽水。」
「泰民同学。」
用倒好汽水的杯子轻轻碰杯。然后啜饮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听着冰块哐当融化的声响,两人相对无言。直到切好的千叶和牛肝被端上来之前,他们都鲜少交谈。
肉被整齐地码放在烤盘上。虽然是按部位分开的肉,但两人都没到能凭花纹猜出部位的程度,只是沉默地望着那些肉。
「说不清。不太明白。只是。」
夹一筷小菜。
「那现在呢。我确实倒下了 …还伤得不轻。想知道看到这样的我,泰民同学是什么心情。」
她自己也多少意识到自己是个女人。虽然脑海里还鲜明残留着男性的痕迹,但身体和荷尔蒙都在强烈主张着女性的身份。所以才会自嘲是『半吊子女人』。明明只要找个好女人就行了。那样就足够了。可是为什么——
正发着呆突然回过神来,不知何时已坐在包间里。中间是敞着大口的炭火炉,几样简单却整洁的小菜,还有盛着蘸肉盐的碟子各一。
听到泰民的话,店员放下肉盘和夹子倒退着走出房间。直到门轻轻关上,才终于响起肉烤熟的声音。
但泰民还是把该说的话说完了。雨柔眨着眼睛静静注视着这样的泰民——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是默默望着泰民。
「为什么呢。应该觉得痛快才对吧。」
「请用。」
「是。」
「…你说过想看我跌倒吧。但不是以这种方式。」
「白雨柔。」
「您没说过。这不算说谎吧。」
泰民也笔直地迎上雨柔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