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夜晚仍未结束。构成夜的星辰、构成星辰的尘埃、构成尘埃的时间都依然存在着。
——摘自李珍妮《残留之夜的人》
(*그러니까 아직 밤은 남아 있다. 아직 밤을 이루는 별들도 별을 이루는 먼지도 먼지를 이루는 시간도 남아있다.
ㅡ 이제니, 「남아 있는 밤의 사람」 中)
*
心情很复杂。面对泰民要送自己回家的提议,雨柔本想拒绝却终究没能说出口,只是沉默地坐上了他的车。在平稳行驶的车身震动中,雨柔静静凝望着前方。
是啊,心情很复杂。白雨柔,白雨柔,白雨柔…那个名字在嘴里无声地反复念叨着。很少有人会自己叫自己的名字吧。雨柔在日本看的、为了学日语看的动画里那些可爱的女性角色才会用第三人称称呼自己,现实中真的会有人这么做吗。所以像这样独自在嘴里念叨的自己的名字,确实有种陌生感。
从这个意义上说,泰民喊出的雨柔的名字相当刺激。教授,或是白教授,或是白雨柔教授。通常名字后面会加上教授,偶尔甚至干脆去掉名字直接称呼为小姐,二者居其一。但今天泰民喊出白雨柔——确实很刺激。没错,就是这样。
- 白雨柔。
- 现在坐在我面前的人的名字。这就是我的结论。
「…真是的,怎么能说出这么让人脸红的话。」
一直觉得他是个任性的人。实际上也确实很任性。虽然是这样,但该怎么看待这点才好呢。是啊,应该说并不是负面的才对。
「那个,我们顺便去趟咖啡馆吧。」
「您是说咖啡馆吗?」
泰民也正留意着雨柔的脸色。所以即使雨柔突然搭话也没慌神。虽说去咖啡店的提议有点意外,但泰民更不可能拒绝。时间嘛不过才晚上9点不到。况且明天是周日,对雨柔的行程也没啥影响。
运动型轿车缓缓驶入停车场。虽然不是连锁品牌,但这家规模不小的咖啡馆客人还挺多。从外面就能明显看出生意相当火爆。
「突然想吃点甜的呢。」
雨柔从副驾驶下车时说道。正在驾驶座下车的泰民听到这话,噗嗤笑着回应。
「您这年纪还没到需要控血糖的时候吧。」
话音刚落雨柔就皱起脸。再怎么说也过分了吧,现在三十二岁(按虚岁算三十一),这样阴阳怪气是不是有点那个。
「人家还没到那种年纪啦。胡说什么呢。」
「今天很开心。」
「才没有,哎哟…」
本以为她要说什么…但泰民确实没找过白宇成。一方面觉得找了也没用,但更主要的是——比这些简单理由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怕一旦找了,就再也无法把现在的雨柔当作原来的雨柔了。
雨柔正在结账时,泰民从店员手中接过等餐提示牌,环顾了一下四周。虽然零零散散有些空位,但都不太令人满意。剩下些圆盘状的凳子,男人坐上去屁股都会疼,女人就更不用说了。所以一楼终究不是个好选择。
「我也要一样的。」
「这里又不是学校。」
「为什么这么问。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所以才能像这样和教授约会不是吗?」
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个背影。只是呆呆地立在原地静静凝望着。既不是复杂的心情也不是荒唐的心情。只是呆呆地,什么也没想,静静地望着。
要不上二楼吧。但雨柔今天穿了高跟鞋,楼梯不太方便。正张望时,泰民瞥见角落里有对情侣正要起身。其中一个是圆盘凳,另一个则是看起来软绵绵的沙发。就它了,泰民眼睛一亮。
「要是真去查了的话,您会不高兴的吧?」
「所以不是说『还没到』嘛。急眼就说明被戳中痛处了吧?」
「教授会讨厌的吧。」
「…为什么?」
「啊?」
「所以我说,下周六要不要来场真正的约会?」
「嗯。真的没找过。」
泰民意外爽快的认同反而让雨柔语塞。因为承认得太干脆,倒让人接不上话。
「应该不会高兴。」
「因为今天一整天都是我在白吃白喝嘛。咖啡什么的根本不算什么。」
「至少话得说漂亮些。」
「嗯,找到了。请坐吧。」
雨柔回过头时,泰民正站在那里。背对着雪白路灯光的泰民的脸看不太清,但即便如此——雨柔还是觉得他一定摆出了相当严肃的表情。
那对情侣刚起身,泰民就抢着占了位置。他把立牌往桌上一撂,赶紧坐到圆盘凳上。这凳子坐着实在不舒服,虽说能理解店家想提高翻台率的用意,但这也太过分了吧。
「我记忆力也很好。」
「约会这个说法我不太喜欢。只要修改这个词就可以了。」
虽然是客套话,但雨柔还是对坚持要送到别墅门口的泰民轻轻点头致意。泰民对这样的雨柔咧嘴笑着挥了挥手。
雨柔向这样的泰民道别后转身。只要穿过这个别墅门口回到家,今天就算结束了。漫长一天的终点此刻正说着再见。就在雨柔迈出一步时,传来了泰民的声音。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不是约会。」
直到确认雨柔在沙发落座,泰民才恢复成平日笑嘻嘻的模样。见他突然傻笑,雨柔一脸莫名其妙地用呆愣的表情盯着他。
「您真是能说会道呢。」
「我不抽烟的。您明明知道。请进吧。」
「…真的,那个…白宇成,你没找过吗?」
嘴上说根本赢不了泰民。是啊,去年大概也是这样。结果被耍得团团转。总是这么强势又爱划清界限的雨柔向来如此。不知是因为泰民擅长踩线还是怎样。他总能在雨柔不悦的临界点上巧妙周旋。
「…我是说,我不会让你遭遇那种事。那么晚安了,白雨柔小姐。」
这次轮到泰民碎碎念了。
「…不必特意提醒。我都记得。」
「啊?」
「我觉得您会那样所以没去查。白雨柔就是白雨柔。这样不就行了吗?」
「哎呀,不是有这种时候也有那种时候嘛?反正又不是在学校,有什么关系。」
「啊?」
话题怎么会拐到这种方向?实在令人慌张。雨柔对着泰民的提议张着嘴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分明该拒绝的,正打算开口说不行的当口——
「啊?」
「我更加开心。更大的快乐就留到下周吧。」
「…是啊。会说话总归是好事。」
呆呆望着泰民脸庞的雨柔发出了泄气般的声音。虽然没有笑,但表情中的紧张感已消退许多。
泰民悄悄笑了。相比之下雨柔却没有笑。反而像是有些紧张似的,表情完全僵住了。泰民能读懂雨柔这样的表情。或许正因为如此,这个比他年长四岁的女人显得无比可爱。是的,这个女人。名为白雨柔的女人。
「白宇成。我是问你有没有找过他。」
「欠的人情还没还清吧?就用这个一笔勾销如何?」
「今天确实不算约会。所以要不要认真约会一次试试?」
「确实不是约会呢。」
即便泰民回答得很圆滑,雨柔的表情也没有特别变化。当立牌被收走,取而代之的是撒满新鲜草莓和草莓脆片的水果星冰乐时,她一边摆弄着杯子,一边反复抿着嘴唇。时而呼——地叹气,时而哈——地急促呼吸,接着又继续抿嘴唇。
泰民正纳闷她到底想说什么时,雨柔终于用吸管勺舀起星冰乐喝了一口,这才松开嘴唇。
「找到位置了呢。」
「我会买单的,进去吧。要抽烟吗?那抽完再进来也行。」
*
「珍惜的人就该好好珍惜。我是这么想的。所以。」
「不过您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泰民同学?」
泰民殷勤得像要护送似的推开门,对雨柔快速做了个手势。真是够殷勤的——雨柔这么想着走进店内。
「…呵,呵真是。」
「不是怀疑教授的记忆力。只是以防万一。」
「请来一杯草莓味水果星冰乐。泰民同学要什么?」
「两杯。中杯尺寸,在这边吃。」
「您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那么,请小心进门。」
「请加上教授称呼我。」
最终先闭上嘴的是雨柔。说实话奇怪到极点,泰民这个人根本吵不赢。哪怕是和延宇斗嘴,雨柔也能毫不退让地压制对方。事实上她也确实这么做了。但唯独泰民是例外。无论说什么都堵不住泰民的嘴。甚至被他若无其事地白雨柔、白雨柔地直呼其名,真是…
泰民转身离开了愣在原地的雨柔。他坐上驾驶座,车子调头离去,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前,雨柔都呆呆地站在原地。
流淌着爵士乐的室内氛围相当不错,特别是用原木营造情调这点值得加分。随着高跟鞋咔嗒声,雨柔按预约位置走去,泰民也边环顾四周跟在她身后。
真是个让人为难的家伙。这种事无论如何都没法拒绝吧。虽然公开宣称是约会理应拒绝,但连欠人情的事都搬出来了…
「那个。」
「…您这是在批改论文吗?」
「那天,我也记得教授的样子。…如果是我的话,如果是我就不会让教授变成那样。绝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