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克几不可闻地悄声说。乔治抬眼望向天空。(万事万物皆有其终了之时。)
头顶的太空中,群星正在一颗接一颗地消失。
——摘自亚瑟·克拉克《神的九十亿个名字》
*
「现在才回来?」
「父亲,您还没睡吗?」
迎接雨柔回家的人是父亲。虽说已嘱咐过让他先吃晚饭不必担心,但没想到他竟一直没睡等着雨柔。
「约会开心吗?」
「…不是约会…」
「还嘴硬。我可是亲眼看到你们亲密相处的样子?」
「啊?」
雨柔用充满疑惑的眼神望向父亲。
面对这目光,父亲噗哈哈地豪爽笑着对雨柔说。
「新闻局长给我来电话了。说送到编辑部的视频里有你。」
「啊…」
原来是那个记者。明明拒绝采访了还是被偷拍了吗
在牛肉节也没待多久啊…
「我拜托他们别报道,所以不会上新闻。说是你出现的画面都会剪掉,不用担心。」
「啊,这样。…我该更小心点的。」
「不是约会吗。男女见面有什么错?越界的是那个记者。反正已经妥善处理了别担心。你也早点休息吧。」
父亲说完这话就转身离开。
伴着水声,雨柔舀起浴缸里的水洗脸。突然惊觉,连忙用双手啪啪拍打脸颊。
「我也喜欢打游戏。边打游戏边解压不是挺好的嘛。双人游戏就更好了。好的就是好的,干嘛要看人眼色说那种话?」
「哈啊…」
「月租签约没什么需要费心的,但全租签约真的会让人紧张呢。」
哗啦哗啦喝着杂烩汤的善佑回答道。在炸酱面和炒码面之间纠结了半天的善佑最终选择了炒码面。这个选择没错,味道很好。
尚赫的闲话让善佑也嘿嘿笑了起来。倒也不是没道理,自从确定签约日期进账了钱,尚赫也是跑遍了各种官公署把文件都办齐了。一边对比这些材料一边上传到律师聚集的APP上确认是否有问题,还核对了各种注意事项,可没少忙活。
「啊,什么时候搬家?」
其实已经下午两点了。早就过了午饭时间。大概是因为第一次做房地产签约太紧张,没吃午饭也不觉得饿,现在合同签完紧张感消散,顿时饥肠辘辘。
「嗯?」
尚赫和房东互相点头哈腰打招呼时,善佑又瞥了眼装在信封里的文件。最近全租诈骗太猖獗,已经反复确认好几遍了。好不容易才签完合同——多亏父亲那边汇款比较快,签约才顺利推进。
「我打游戏…真的没关系吗。」
大部分家具都扔掉了。即便如此还是有三个行李箱。一个是尚赫的行李,另一个是善佑的行李。还有一个是,尚赫实在舍不得扔掉的收藏品。善佑也理解尚赫的这种心情。男人就是需要这种东西。善佑也很清楚,如果爱得太步步紧逼令人窒息很快就会喘不过气。毕竟爱情也需要休息。
但也不能就这么冒冒失失地只拎着那些行李箱进去。善佑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了尚赫。偶尔像这样,看到完全不会看眼色的尚赫真是无语,但善佑还是选择理解。
不如说是叹息。今天发生了很多事。对于不太喜欢变化的雨柔来说,今天甚至发生了堪称致命的大变化。因此疲劳也达到了顶峰。从一大早出门跑了好几个地方,身体虽然累,但最累的果然还是脑子。精神疲劳果然还是得靠睡觉来缓解,但即便如此该做的事也不能不做。
- 那天,我也记得教授的样子。…如果是我的话,如果是我就不会让教授变成那样。绝对。
所以真正令人费解的是,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刻会想起泰民的那句话。
「转账好了。您确认了吧?」
「哎呦,我才是呢。」
「啊当然,搬家前一天联系我的话会给您总钥匙。」
*
明明毫无关系。明明根本不是善佑的错。是啊,真的完全不是问题。尚赫默默吃着炸酱面想道。
总之这些辛苦现在都结束了。所有文件都确认完毕,为预防全租诈骗能做的都做了。或许正因为如此,善佑感到无比轻松愉快。终于能独立生活了,搬出那个家住到别处让他们找都找不到,光是想到这些就开心得不得了。
唔。该怎么说呢。尚赫苦恼着该如何开口。毕竟在遇到善佑之前,他可是连女人边都摸不着的尚赫啊。网上不是说女生都讨厌男朋友打游戏吗。说什么希望把打游戏的时间用来陪自己啦,不提醒也能记住纪念日啦,反正各种奇葩要求…总之。
「尚赫啊,吃炸酱面吧,炸酱面。我饿了。」
居然用洗澡水洗脸,完蛋了。
其实这个时段,是雨柔一天中最喜欢的时光。若要说她喜欢什么,果然首选是平静,但泡澡的喜爱程度也不遑多让。睡前必定要沐浴。把身体浸在温水里时,一天的疲劳似乎都烟消云散,之后躺上床就能睡得昏死过去。
「呃…那倒不是。没关系吗?」
离开酒店前,一定要看准时机,就这样——必须,表白。想着在酒店衣柜里他的行李箱中精心收藏的情侣戒指,尚赫呼噜噜地吃光了炸酱面。
- 哗啦…
本来就不化浓妆只简单打理,所以卸妆也很快。雨柔迅速卸完妆起身,走进浴室冲洗身体后泡进浴缸。
反而冷淡地回了一句「你才更奇怪吧」的善佑,让尚赫一时语塞。默默望着这样的尚赫,善佑噗嗤笑了出来。
「我们得买冰箱和电视。你知不知道连口锅都没有啊?」
雨柔也没再挽留,静静走进了自己房间。
「这个嘛,什么时候不都行吗?」
「呼呜…」
「什么时候搬家好呢。」
「下周周末怎么样?反正行李也没多少。三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雨柔长叹一口气,抬头望向浴室天花板。随着除湿机马达抽吸水汽的声响,原本略显朦胧的天花板瞬间变得清晰。所以她有点羡慕。要是有什么东西能像那台除湿机一样,把她始终平静的日常生活,还有此刻被搅得乱七八糟的心情统统吸走该多好。
「怎么,怕我理解不了你打游戏?你也知道的,我天生连女的都不是——」
炸酱面一口,煎饺半口。一边咕哝咕哝地吃着饭,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后尚赫问道。现在剩下的真的就是决定搬家日期这件事,就只剩这个了。所以早点定下来确实比较好。
善佑拍了拍正伸懒腰发出嗯嗯声的尚赫后背,拽起他的手。原本胖嘟嘟像熊掌的尚赫的手 现在总算像人手了。可见瘦了多少。或许是因饮食习惯导致的浮肿,在尚赫精心调理下迅速消瘦,现在的尚赫相当精悍。
「搬家就这几天的事,房子已经腾空了,只要联系您就行对吧?」
「尚赫啊。」
「电视…?」
「准备什么?」
得敷个面膜睡觉才行,雨柔这么想着。
「那不是更应该提前准备吗?」
「好的谢谢,那就拜托了。」
「什么?」
- …我是说,我不会让你遭遇那种事。那么晚安了,白雨柔小姐。
为了卸妆只穿着内衣坐在化妆台前的雨柔,静静凝视着镜中的自己。要察觉自身的变化并非易事。但此刻镜中的她尽管疲惫不堪,外表却依然完好。或许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疲惫。
泰民最后留下的那句话突然浮现在脑海。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不对,其实是什么意思雨柔早就心知肚明。泰民没能对她死心这件事,她也再清楚不过。所以那句话的含义自然也不可能不懂。
白雨柔拒绝了吴泰民。她不想被他视为女人。准确地说,那时的白雨柔不愿被任何人当作女性看待。不仅那时,往后亦是,始终,永远。既不期待被谁视作女子,也不愿以女性形象示人。不过是个踩着白宇成的影子,永远被绊住脚步停滞不前的人罢了。她原以为自己会以这样的姿态度过余生。
「哎嘿。干嘛又说这种话。不是说好不提这些了吗。」
「先吃饭吧。」
当善佑出示手机转账记录时,房东男人也亮出自己手机的到账信息咧嘴一笑。善佑连这些都逐一确认后,将桌上堆着的合同等所有文件归拢起来,唰地塞进信封。
「我真是疯了…」
光是摸背就能感觉到。以前先摸到的是赘肉,现在虽然只剩骨架却能摸到肌肉了。善佑为此暗自得意。傻瓜温达和平冈公主就是这种心情吧——明明自比公主却不觉奇怪,看来善佑也不正常。
「对。得买电视。不然你打算把游戏主机接哪儿玩?显示器?拜托,接电视才带劲啊。难道要两个人挤在那小不点电脑显示器前玩?」
尚赫故意皱起脸。明明约定过不再提这话,善佑却总时不时挂在嘴边。尚赫真的、真的真的已经不在意那件事了,但善佑似乎始终耿耿于怀。
- 珍惜的人就该好好珍惜。我是这么想的。所以。
「可事实就是事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