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随着年岁增长翅膀会变得沉重,喙和爪子也会过度弯曲无法捕猎。
那时鸢面临两个选择。
要么饿死,要么抱着必死的决心拔掉喙和羽毛等待新生。
这个励志色彩浓厚的故事——正如你们从浓重励志感中察觉的那样——完全是谎言。
鸢不会拔掉喙和羽毛。原本布满血管神经的鸢喙若被折断,会在极度痛苦中死去。
况且认为只要拔掉喙羽就能逃避死亡,这本身就是对死亡的轻慢。
时间未必对所有人公平,但死亡对众生一视同仁。
谁都终将迎来结局。
孩童也好,青年也罢,老人亦然。
魔法师也不例外。
哗啦啦。我倒好水走向卧室。
推门闻到浓重的医院气味。
明明没有使用任何药物。
「我开窗通风。」
推开窗户,清澈空气涌入房间。
「咳咳。」
「还是关上吧。」
「不。没事。就那样放着吧。」
凯尔顿无力地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我悄悄瞥了眼床边的床头柜。
嗒,嗒,嗒。只有落子的声响在卧室里回荡。
「……」
支付相应的代价。凯尔顿就是在这样的价值观中活过来的。
「您不要紧吗?」
将所有棋子归位后问他。
但即便过着这样的人生,凯尔顿对露娜却没有任何索求。
「大惊小怪。」
「说魔法师直到魔力耗尽前都头脑清醒的可是凯尔顿大人您。这是公平对决。」
「不是说过了吗。代价不一定要1对1。记性真差啊。」
凯尔顿艰难地睁开眼睛,与露娜四目相对。
「将骑士终极进化为龙骑士!」
「魔法师只要魔力未枯竭,脑子就不会停转。记好了。」
在汹涌袭来的感官冲击中,凯尔顿在心底低声叹息。
「其实下奥秘棋的话,连师父都赢不了我。自从我熟悉奥秘棋之后就一直如此。」
明明知道的,真的早就知道的。
过了片刻,我高举骑士喊道。
「我赢了哦。」
只剩下某些人必须偿还给凯尔顿的代价。
「这可是七年来第一次赢您!」
我按凯尔顿的要求取来奥秘棋棋盘摆好。
凯尔顿呵呵笑着,用说悄悄话般的音量坦白道。
「饿着会伤身体的。」
露娜眨了眨眼。
「是。」
所以凯尔顿从未向任何人透露师父是阿德里安·克罗夫特。毕竟区区三阶法师若公开师承,只会给师父蒙羞。
这话不假,却也残酷。
「这样不公平委员会会来抓我的。」
只是在有余力时进行了修炼。
露娜手背上浮现出纹样。
收留之恩、照料之情、乃至至今传授魔法的一切,都意味着她愿意实现与之相应的愿望。
这世上也存在这样的代价啊。
希望露娜能为自己做的事。
凯尔顿成为四阶并培养了弟子。勉强偿还了欠师父的恩情。
「露娜。这是交易。」
有人说四阶法师靠努力就能达到。
所谓努力是榨干灵魂的行为,而凯尔顿并没有做到那种程度。
使用游戏中仅限一次的终极进化斩杀了凯尔顿的国王。
凝聚毕生魔力、毕生觉悟、毕生领悟,凯尔顿铸就了一个魔法。
「别拿生命当代价,要爱惜身体。必须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坐下吧。」
「凯尔顿大人。您对我有什么期望吗。」
这是七年来头一遭。
「我也把皇家骑士前的士兵移到d5。」
*
凯尔顿的手轻抚过露娜的手背。
「凯尔顿大人。您对我有什么期望吗。」
「是啊。」
「也就是说,能打败这样的凯尔顿大人的我才是第一名对吧。」
「难怪。我在别处玩棋盘游戏从没输过,唯独赢不了您就觉得奇怪。」
「把这个给你。作为交换你要——」
「千万别毁了这张漂亮脸蛋。女孩子留什么烧伤啊真是。烧伤。」
惋惜之情转瞬即逝。凯尔顿清晰区分了此刻能做的事。
接着,缓缓发问。
期盼的,渴望的,向往的。
他的一生都在付出代价。为了偿还代价而活着。
见我直勾勾盯着,闭着眼的凯尔顿继续开口。
滋滋。魔力激烈迸溅。
虽然觉得三阶法师培养他人根本是无稽之谈而放弃过,但凯尔顿终究在晋升四阶后收了弟子。
对此师父回答:『像我培养你那样培养别人就行』
「侥幸赢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就得意忘形。」
「将死了呢。」
代价,不需要了。
凯尔顿又笑了。我也笑了。窗外春日的鸟儿婉转啼鸣,温暖的阳光洒满房间。
啊,这样啊。
「……」
「来下盘棋吧。」
刚才要喂他的时候明明说会自己吃的,果然一点都没碰。
「凯尔顿大人?」
凯尔顿干笑了一声。
「您还能亲自下吗?」
连八阶大法师都赢不了,说不定凯尔顿是人类最强的奥秘棋棋手。
凯尔顿讨厌努力这个词。准确地说,他并不认为自己有在努力。
虽迟但终归是支付了代价。
凯尔顿成为了四阶。达到了至少不会让师父蒙羞的最低境界。
那是形似天秤的纹章。
「就这样结束了吗?」
直到那时凯尔顿才明白。
食物全都原封未动。
正因为是真相,凯尔顿才能达到四阶。
当师父表示等他充分掌握魔法就要离开时,凯尔顿曾问:『这份恩情我该如何报答?』
「我去拿新的来。」
露娜清澈的绿色眼眸俯视着凯尔顿。
凯尔顿只是诚实地履行了本分。
「实力进步不少嘛。」
因此现在凯尔顿已经没有需要付出的代价了。
还是太迟了啊。
「我赢了!」
「露娜。」
凯尔顿说着温柔抚摸露娜的脸庞。
「我攒了不少钱。捐给教团的话高阶祭司会彻底治好你。务必先治疗。别往奇怪的地方钻。」
我把放在碗上的手收回,坐到了椅子上。
「或许吧。」
这习惯根深蒂固到连好不容易收的弟子都很少提及师承,可见一斑。
所谓代价,并非必须索取。
仅凭这些就成为四阶,或许四阶对魔法师来说是温柔的境界。
「把皇家骑士前的士兵移到d4。」
代价。这是凯尔顿最喜欢的词汇。
「或许凯尔顿大人是史上最伟大最强的奥秘棋玩家?」
也正因为残酷,即使每天修炼,也要熬过70岁才能勉强成为四阶。
期望之事。凯尔顿很清楚露娜是怀着怎样的心思说出那样的话。
「……」
我握住了凯尔顿的手。
「我会口述,你替我移动棋子。」
露娜闭上嘴陷入沉思,不久又开口道。
「这可是凯尔顿大人攒了一辈子的钱。太可惜了。」
「我的钱我爱怎么花就怎么花,你管得倒宽。」
凯尔顿能攒下钱是因为过着禁欲的生活。不花钱自然有钱剩,他本身对钱并不热衷。
更何况在眼下这种状况,他根本提不起劲死命捞钱。
「知道了。」
「倒是挺听话。」
「我一直都很听话。」
「嘴上抹蜜了吧。」
这孽徒看似听话实则叛逆,总让人心里不踏实。
露娜说道。
「凯尔顿大人。」
「说吧。」
「如果真有让人复活的机会,到时候我能指定您吗?」
果然到最后都要语出惊人的徒弟。
万万没想到会在这时候听到这种话。
凯尔顿卸了力气轻抿嘴唇。
「何必多此一举。」
「那就算有复活机会也不用吗?」
「真要是那种情况,就等你有了孩子再用。在那之前别用。」
最离谱的不是玩笑,而是她真的把那种身高当目标。
露娜委屈巴巴的样子让凯尔顿觉得特别好笑。
「要是不靠谱呢?」
这是个定下荒唐目标的弟子。
「在。」
嚷嚷着要学魔法就往火里跳的家伙,居然没心没肺地喊起冤来了。
然后感受着终点的临近,缓缓闭上了眼睛。
凯尔顿在心底又爽朗地笑了一次,随即尽可能瞪大眼睛将露娜的身影收入视野。
「露娜。」
「就是一米六。」
凯尔顿真心觉得有这个可能。
「要幸福啊。」
固有魔法〈天秤〉。
「我的身高就停在一米六了吗?」
「为什么?」
「难怪最近这么卖力打哥布林呢。」
「你倒不像会选怪人的样子。反倒是你丈夫可能要吃苦头了。」
「我好奇你孩子会长什么样。也好奇你丈夫是不是个靠谱的家伙。」
凯尔顿轻声开口。
「要是想回老家休息,随时可以再来。我和村长儿子也打过招呼,等他继任后,往后几十年都没问题。你毕竟也是三阶法师。」
「是一米五九。不是一米六。」
「另外到那时候我身高会有三米一。」
比普通人活得久些,比五阶魔法师平均寿命稍早地享尽天年安然离世。
享年79岁。
「想留在村里也行。我已经和村长打过招呼,会给你行方便的。」
「露娜。认清现实吧。你的身高早就定格了。」
是啊,说不定呢。
凯尔顿,五阶魔法师。
「到那时候我就是九阶法师啦。」
「这是典型的刻板印象。」